由EMI公司“打包”发行的罗马尼亚指挥家切利比达克晚年执棒“亲兵”慕尼黑爱乐乐团实况,无疑能够充分代表这位大师的艺术美学,在众多乐迷心中的地位已近封神。当人们沉醉在这套唱片中以贝多芬、勃拉姆斯、布鲁克纳为主体的壮丽乐思时,1992年11月的柴科夫斯基《b小调第六交响曲“悲怆”》实况录音在笔者看来却格外值得反复赏听。作为一位善于挖掘和雕琢音乐细节的指挥大师,切利比达克最为人熟知的“慢速”处理方式宛如倍数极高的放大镜,这对观众感知作曲家精心建构的、带有数学美感的繁复结构显然有庖丁解牛般的乐趣。但面向“柴六”这样一部直抒胸臆、意气风发甚至是声嘶力竭的悲情释放之作,这样的诠释还会恰当吗?


首乐章在低音提琴沉雷般的音响和巴松悲凉的乐思中开启,作曲家将乐句的重音后置,营造出一种叹息的感觉。切利比达克将每个乐句之后的留白和间歇放大,弦乐的和声消解形成的残响充分回荡,令叹息延伸。随后第一主题出现,音乐在犹豫徘徊中获得了生机,短促的主题动机在弦乐各声部与长笛声部间轮转交替,慕尼黑爱乐的演奏家以扎实齐整的演奏和精妙默契的速度变化呈现出作品真正丰沛的交响逻辑,让听者真切意识到柴科夫斯基对交响音乐创作手法的深湛驾驭和内化表达。乐章中段疾风骤雨般的变奏,音乐的速度被明显提升,也就是说切利比达克没有机械化地同比例放慢每一段音乐,而是在更加鲜明的速度对比中营造音乐的戏剧冲突。随后是崇高的悼歌,小号的弱音重奏温润而稳定,即使在悠长的乐句中依然毫无瑕疵,令人赞叹。


仅仅是第一乐章就持续了近25分钟,比我们通常听到的演绎版本足足多了7分钟,在没有多出一个音符、一次反复的情况下,这样的“拉伸”几近不可思议。但音乐的神奇之处恰恰就在于,当我们真正进入切利比达克确立的意境和基调中时,完全不会产生“本该更快、却被故意放慢”的感受,音乐的一张一弛全部言之有物、合理熨帖。


作品第三乐章,老柴将一个调皮灵动谐谑曲动机不断变化配器,发展成为一个孔武而带有威慑力的进行曲。切利的处理乍听上去绝不属于极具感官冲击力的风格范畴,却仍然依靠铜管与打击乐的持续轰鸣和顿挫分明的节奏棱角形成了毫不逊色的震撼感受。末乐章挣扎攀行的慢板在延绵不绝、痛彻心扉的弦乐引领下掀起层层递进的情感浪潮,每当听者认为乐团的音场在这里已经到达顶峰时,就会有一个更强的浪潮滚滚而来、呼啸而去。曲终前的大幅度渐慢更是被指挥家赋予了空前丰沛的力度层次,每一个声部的停滞和撤出都清晰可辨,让音乐收束于万籁俱寂之中。


切利比达克是某种极致美学的表达,既然是极致,就不可能迎合所有人。在笔者看来,评判一个音乐演绎时除了要肯定它的独特性与想象力之外,还应审视它所传递出的主观感受和作曲家试图在作品当中传递的主观感受是否吻合。一旦如这版“悲怆”般达成了高妙的吻合,我们对“准确”的理解或许就不应局限在忠实还原乐谱的层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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