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磊)

班纳特于1975年出生于贝尔法斯特南面的道宁郡。很多人都听过的那首著名的民谣“道宁郡之星”(StaroftheCountyDown)描述的地点正是这里。当时,北爱尔兰的政局仍然诡谲多变,政治上的骚动依然此起彼伏。不过,幸运的是,这些骚动主要集中在贝尔法斯特、德里(英国人称这里为伦敦德里)这些城市,班纳特本人所处的道宁郡海滨小镇因为与世无争,竟然成为了危岛中的世外桃源,让作曲家可以度过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安稳的童年。

不管是因为他成长的环境,还是因为全球化对世界各地(当然也包括北爱尔兰)传统产生的影响,作为作曲家的班纳特似乎总有一种对于“别处”、“别种”声音的迷恋与向往。这在很大程度上导致他对北爱尔兰的民谣、民歌传统完全没有兴趣,反倒将目光投向两个方向:一是隔海的英国与欧洲大陆,另一个则是美国的东海岸。他也从来不会将自己定位为一个“纯粹”的古典音乐家,而是将摇滚、爵士、自由即兴、极简主义、视觉艺术、电影、电视、互联网等形形色色的、或音乐或非音乐的东西自如恰切地融入自己的音乐语言之中,形成一种既感伤、又幽默,既恐惧、又诙谐的复杂音响效果。

到了2007年的《动画音乐》,班纳特创作的灵感从童年的再现转向了美国流行文化,即动画作品《哔哔鸟和大笨狼》。正如这部作品一样,班纳特的音乐也是结合了进攻性与喜剧的因素。萨克斯低吼或尖叫着通过充满节奏感、但也是崎岖不平的地形。萨克斯的弹键,再加上打击乐者的重击,都在在营造着这样一个情景:一个动画人物在前面拼命奔跑,后面有一个拿着巨大苍蝇拍的人在死死追赶着。如果他哪怕停下来一秒钟,都有可能被打中。所以,这种奔跑、躲闪的行为只能没完没了地持续。吊诡的地方就在于,如果你认为前面奔跑的动画形象是真的害怕,那就大错特错了。不论后面追击的人多么暴力,多么恐怖,多么具有威胁性,前方的人其实并不真正畏惧,也永远都不会真正被伤害到。前后两人似乎沉浸其中的恰恰是这种“追赶”与“被追赶”的快感与愉悦。事实上,真正的恐怖是在作品的后部,那时一切的众声喧哗似乎都已经结束,没有没完没了的躲闪,乐曲处处体现的恰恰是一种静寂与神秘,间歇有爆炸性的中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之前以恐惧包装的诙谐到此终于让位于一种真正的严肃、也是一种真正的恐怖,那就是:当我们误以为一切都已经正常、祥和之时,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如果说之前的几部作品都以较为刺耳的“噪音”方式呈现暴力,那么班尼特在2011年的作品《减速》则反其道而行之。这次,暴力依然顽固地存在,只不过换了一种新方式,那就是以一种“慢镜头”的方式形成一种更加梦魇般的幻景。据班尼特所说,他在这部作品中所用的是其实非常简单的旋律与和声材料,但是却要将其无限拉长,形成一种无限放大的时间感。在这种放大的过程中,很多之前不被发现的、看似无足轻重的细节都被无限突显出来。这种感觉很像是看极慢镜头中移动的影像。在音乐中,这种“减速”的效果也体现得非常明显。不论是小提琴还是大提琴,都一直在拉开放弦和缓缓移动的滑音,而钢琴也是在键盘上发出非常隔绝的音或者音群,钢琴内的琴弦也被一次次拨起。冷酷、肃杀的气氛似乎在暗示着一个非常迷离、绝望、无所适从的世界,听起来很有“失重”感。或者说,这似乎是另一种“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随着乐曲的发展,这种持续低音的拨奏逐渐占据了主导位置,整个乐器的织体便变得更加非正常化了,创造出一种类似于电音般诡异的音色。可以辨识出的和声材料在不断移动的音高线中也有了一种特殊的强度,甚至可以称得上不顾一切,宛若噩梦语境之下老友的短暂重聚。

用《》的话来说,班纳特的音乐是“无政府”的;用《古典音乐》杂志的话来说,他的音乐是“疯狂”的;按照《卫报》的说法,他的音乐是“凶暴”的;与它们似乎稍有不同的是《留声机》杂志,在它看来,班纳特的音乐是“美丽”的。在我看来,这些说法都有些道理,也都有不足。班纳特的音乐自然符合暴力美学的所有因素,不过更重要的是,它其实是在保留了暴力特有的能量、强度之外,还偏偏多了一份必要的调侃、诙谐与幽默。这种调侃、诙谐与幽默既针对他人,也针对自身。这也许就是一个对英国与欧陆、美国有向往、同时又偏偏刻有北爱尔兰印记、充满着混杂性身份的“非典型”北爱作曲家必然会有的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