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元宵佳节。在河南灵宝两个相邻的小山村里,一场骂战正在酝酿中:入夜,两个村的村民们全员出动,到对方村子里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围观者人山人海。

畅快淋漓诙谐幽默的骂声中,被骂者也乐乐呵呵喜气盈盈。甚至有人专门给“对手”送烟送酒求骂。因为这时被骂不是坏事,“看得起你才骂你”,“被骂”成了村中欢乐的表现……流程和规矩繁琐,不骂老实庄稼汉、外来异姓人、闺中大姑娘,带有揭短意味的措辞在对骂时也被剔除。骂词大俗大雅,传播正能量,表达解决村中实际问题和优化民风民俗的意愿。

今年元宵节,这一奇景得以重现。

▲扮成白素贞的出杆者。

名词解释

骂社火:东西常村“骂社火”,以“骂”为特色,是融文艺、舞蹈、杂技为一体的独具特色的大型群体活动,是耕读文化的一种传承形式,2007年被列入第一批河南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奇俗——

过年互骂,不伤和气

2018年2月28日,农历正月十三。上午9时,灵宝市阳平镇东常村的中心街,几个早餐摊上人声鼎沸。人们口音不一,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不是本地人。阳平镇地处豫陕晋三省交界,因前些年媒体的报道,来看骂社火的外地人越来越多。

▲拜请队伍。

向村民打听村里了解社火的人,东常村民首推张进才,西常村民首推樊天社。两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曾是同班同学。双方私下关系不错,但说到骂社火都笑:那是他们斗智斗勇的舞台。

这天上午,72岁的张进才偷了个懒。自称在“骂社火领域”退居二线的他正在家中欣赏微信群里传播的之前社火表演的精彩片段。“今天我们村出杆。”张进才说,传承已久的骂社火包含骂阵(后场子)、拜(摆)请、出杆、夜骂四部分内容,“初十以后每天进行拜请、出杆、夜骂,遵从‘东起西落’的老规矩,东常先弄西常后弄,之后一轮一天,一直持续到正月十六。”

▲东常村出杆。

说起村子里的社火表演,张进才一脸自豪,“不自夸是国宝,起码是县宝吧,最不济也应该是村宝。”他告诉红星新闻,全国的社火多了,“唯独咱们东、西常的是‘骂’。”

据说“骂社火”的由来,与骂阵和夜骂两个环节有关。张进才说,骂时被骂的人不准当场还嘴,“只要叫骂者反穿皮袄,即便骂了对方的祖宗,也不会伤了双方的和气。”

▲反穿皮袄的骂者。

骂阵一般被村民称为“后场子”,从初二持续到初十。夜骂是对白天游行表演的总结挑刺,后场子的作用主要是挑衅对方。“夜骂的时候社火都成了,后场子一般发生在初十以前,社火在那时还不一定能搞起来。”张进才说,以今年为例,刚开始西常村不太想搞,“但我们村骂得厉害了激发了他们的斗志,初十那天两个村的社火负责人携手撞钟,今年的社火算是成了。”

千百年来,每到过年,秦岭脚下这两个被小河沟隔开的村庄,村民依着古制相互对骂不依不饶,在骂中促进着和谐,向往着来年农事的风调雨顺、生活的幸福美满。

流程——

全村出动,显摆求骂

正月十三,东常村的拜请队伍出发时,该村的社火老艺人、80岁的屈继学坐在路旁,对着自己村的拜请队伍不住点头。他介绍,拜请队伍最前边一定得有3匹马,“打头的叫探马,中间是报马,最后的那个叫伯马。”他说,3匹马上的人形象也是固定的,一定不能出错。

媒体普遍将这一环节称为“拜请”,张进才颇有异议,“这是游行中唯一一个需要到对方村里的环节,实际上也是一种挑衅行为,以达到激励对方的目的。”他说,他认为这个环节应该叫“摆请”更恰当一些,“一来是显摆,二来是求骂。”

屈继学介绍,3匹马的后边,依次是鸣锣开道的人、号角队、哪吒、间杂的花车锣鼓打旗的小孩、“最后边的有个扮丑角的总督和一个牵牛的人。”他说,最后这个部分每年的花样都不一样,“以前也有挑货郎担的。”

拜请之后,便是出杆环节。一台台装饰得花哩胡哨的机动三轮车的车斗上,竖着一个个直径约两厘米的杆子,杆子顶端站着年龄约四五岁的小孩。他们要插到拜请的队伍中,沿自己的村子游街一周。东常村第四个杆子上的小孩可能是因为等待时间过长,在杆子顶端打起了瞌睡。一旁的家人看到后,用长长的竹竿推了他好几下,他才从美梦中醒来。

▲游街队伍最后,有个牵牛的压阵者。

张进才说,杆上小孩们扮演的人物都来自于传统的戏曲,西厢记、白蛇传、三国、西游、李彦富卖水、拾玉镯等曲目经常选用的桥段,“他们脖子里还得挂牌牌,牌牌上的字讲究‘一字串’,意思是每个四字词组的第一个字必须一样。”张进才说,他们村这天选择的首字是“新”。

第二天上午,西常村出杆,他们选择的首字是“全”。不管是“新”还是“全”,两村在斗智斗勇斗技之时,也将传统的戏曲、书法等艺术形式融入到社火表演中。

每次社火表演都是全村行动,这也在客观上降低了赌博、酗酒等不良行为的发生。采访中不少村民告诉红星新闻,以这样的形式过年,很有意义。

传承——

亲自参与,潜移默化

东常村这天的出杆表演一直持续到当天下午五点。最后一辆出杆的车子抵达集结点之后,村民们开始回家。刚刚还人声鼎沸的大街,只剩下外地游客,街旁的小吃摊生意红火起来。

“等晚上八点多,西常村的人就会来夜骂。”东常村村民笑着说,正月十二晚上他们村的人去西常夜骂时,给对方带去了一个保留节目,“鸡掐架,不知道今晚西常会怎么反击。”

正月十三这天东常村的拜请队伍中,年龄最小的是一个两岁半的小姑娘,被棍子抬着往前走,家人还在一旁喂其食物,挡不住春日暖阳带来的困意,还未抵达西常村,她已伏在棍子上睡着了,手中的宝剑掉落才被发觉,惹得观众哈哈大笑。

▲睡着的小演员。

像她这样参与社火表演的孩子不在少数,古来有之。张进才和樊天社回忆,第一次参与社火表演是在十几岁时,那时起骂社火的种子便在他们的意识中生根发芽。

东常村12岁的王德欢和13岁的王永强,一脸浓妆的他们在游街队伍里扮演走马的角色。“我俩七岁就开始参与表演了。”王永强说,当时他俩都是“上杆”的,“因为这两年长大了,就开始参与其他项目了。

▲参与社火表演的小朋友。

而在拉鼓的车上,打鼓敲锣的大人旁边,坐着不少小孩。他们饶有兴致地看着大人们的表演,间隙,会在大人的指导下尝试着敲打几下。

社火队伍中,几辆车上的红布甚至成了广告位,打着与村民生产生活息息相关的广告。社火民俗表演潜在的商业价值正在被商户发现。“我们想以民俗表演为载体,实现经济、精神效益双丰收。”张进才说,在河南大学一名教授的帮助下,村民正收集社火表演的影像资料。

▲社火中随处可见商业元素。

骂词——

与时俱进,传播正能量

正月十三晚上,西常村的夜骂队伍于8时43分从村东头出发。西常村队伍抵达之前,东常村的街道上已是人山人海。墙上、房子上、路两旁挤满了人。

▲房上的观众。

晚上9时许,一匹高头大马出现在村口,其后跟着西常村的“夜征”队,音响车、三轮车、锣鼓车……骑马者与东常村白天的探马装扮类似,一声长喝,马儿蹿向人群,原本站在路上的人赶紧往后躲:他此举的目的是为之后的表演队伍腾场。他身后,8名手持酸枣枝的年轻人立马稳固阵地,之后音响车站定,走马表演者开始围着场地转圈,待载着“黄鼠狼吃鸡”表演道具的车子进场后,人群才稳定下来。

一场精彩的黄鼠狼吃鸡木偶戏表演后,骂阵上场。当晚担任主骂手的是西常村社火委员会会长张建康和常年活跃在“骂人”一线的老艺人樊书生。

▲木偶戏《黄鼠狼给鸡拜年》。

樊天社介绍,骂词多是根据白天对方村子的拜请、出杆两项的毛病,再联系过去一年村中发生的大事即兴创作,“譬如会骂对方出杆的毛病,村里发生的非正能量的事。”他说,骂的目的是促进民风的改变和实际问题的解决。张进才回忆,村里的路没修的时候,西常村有年骂他们的烂泥路。结果几个月之后,村里就将泥路修成了柏油路……

“很少见,而且与农民敦厚老实的传统印象相反,并且这个民俗具有对抗性。”吴效群说,正是这样的特质,才使得他们之后的成片获誉无数。

当地民俗专家在之前接受媒体采访时称,东西常村“骂社火”是民俗文化大俗大雅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