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嗒,滴滴嗒……”
这刺耳的手机铃声,像一根冰冷的钢针,骤然刺破沉沉的梦境,将我猛地从酣睡中狠狠拽醒,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连声狂跳。
“我滴个老天爷,谁?又是半夜来电?”我费力地撑开黏涩的眼皮,脑子一片混沌。幽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映亮了枕边人——丈夫已经在急促中摸过电话,忙不迭的贴近耳边。
“嗯?谁?好?”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在死寂的夜色里却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短促的音节都像小锤,一下一下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谁的电话?是家里老人?出什么急事了吗?”我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内心早已揪成一团。
年近知命的我,这深夜骤然响起的铃声,于我而言,几乎等同于厄运的号角。乡下的公爹公婆年纪大了,身体时有反复。每每他们急病发作,电话那头传来的,必然是难以掩饰的慌张与急促。而每一次这样的电话,都足以让丈夫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就在三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万籁俱寂的夜晚。公爹突发急病,电话铃响如同阎王爷的催命符。丈夫二话不说,立时翻身起床,连夜驱车赶往三十多里外的乡下老家,又马不停蹄地将老人送往省城医院。万幸的是,送医及时,公爹被诊断为急性胸腹积水导致的功能紊乱,浑身无力,直冒冷汗,差点?总算转危为安。回想起那半夜一步之遥的惊心动魄,至今仍然令我心有余悸,不愿回首。前几天还听丈夫提起公爹最近染了风寒……难道,旧疾复发了?
“不是,是大姐夫病了,大姐要……”丈夫在匆忙中不知又嘟囔了一句什么,随即翻身下床,握着手机蹑手蹑脚地往客厅走去。
“我去外面接,不吵你,你继续睡吧。”门被轻轻带上,卧室重新陷入了一片浓稠的黑暗中。
“大姐夫?”我僵硬地躺着,继而翻个侧身,脑子却因为刚才的惊吓了无睡意,疑问在心头继续翻腾发酵。唉,今天大概——又是个不眠夜?
客厅隐约传来丈夫压低的、模糊不清的交谈声。恐惧和猜疑如同暗夜里滋生的藤蔓,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越收越紧,越紧越乱……但忍不住的睡意又重新袭卷眼帘,带着疑惑与不安逐渐沉入纷扰的梦中……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老公轻轻推开了。重新惊醒的我屏息凝神,侧耳倾听他的动静——没有匆忙收拾行李的窸窣,没有立刻穿衣出门的打算?依他平日里的急脾气,若真是十万火急的状况,恐怕早就夺门而出,驱车直奔百里之外的县城了。
“看来,情况不是特别糟糕?不然……”这个念头像一丝微弱的烛光,足以驱散我心头的阴霾,令我稍稍放下。
只是后半夜,我一直在混沌与清醒的边缘挣扎。有好几次,尤不放心的我,总会伸出手臂试探,悄咪咪不自觉地摸向丈夫睡的那一侧。直到指尖真切地触碰到他温热的手臂,或是感受到他头颅沉沉的轮廓时,那颗高悬的心才像暂时找到了锚点,缓缓沉落片刻,得以重新坠入断断续续、浅薄如纸的睡眠中。
清晨,当手机闹钟执拗地响起。我睁眼立刻转向身旁:“老公,昨天的电话……?”
“哦,”他揉了揉眼睛,神色忧郁,“是大姐打来的,大姐夫病了,大姐叫我帮她改签半夜的火车票,要从浙江连夜赶回。”
啊,原来如此!只是?大姐夫病情这么严重的吗?还得令几百里外务工的大姐连夜赶回?听到这儿,我那至少悬了半宿的心,终于“咚”地一声落回了原处。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无力感,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骤然松弛后,那阵绵长而无着落的震颤。
我天,半夜来电,那份如影随形的忧虑与恐惧,是如此真切地啃噬了我后半宿的内心,着实令我耗尽了心力,最终……居然只是为了改签一张火车票?
唉,说到底,我们惧怕那午夜的铃声,就是惧怕铃声背后可能传来的、足以撕裂我们平静生活的惊雷。每一个步入中年的人心中,都悄然供奉着一座小庙,里面安放着至亲至爱,也深藏着一份对“深夜电话”的集体惊悸。那铃声一响,便牵动了庙中所有小心翼翼供奉着的、千丝万缕的牵挂与担忧。
只是下一次,当“滴滴嗒,滴滴嗒……”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再度响起时,我的心,恐怕依旧会瞬间提到嗓子眼。这大概就是中年人的现实生活,赋予我们的一份刻骨铭心的“礼物”——对深夜铃声,永怀敬畏与心悸的真实写照。
然而,我仍然强烈希望,这样的半夜惊魂,真的不要再有——因为我的小心脏实在难以承受这种锥心的测量与折磨,期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