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欢欢来说,今年冬天像以往的冬天一样冷,风打在脸上,冷气便直往袖筒里钻,瘦瘦的小手肿成了红萝卜。

爷爷每天都能心疼欢欢一百八十回。

“欢儿,你妈妈寄钱来了,说给你买一件羽绒服,鸭绒的!穿上它,身上暖了,风就远了!”

“欢儿,跟咱家对点扶贫的王阿姨又给我送东西来了,还带了五百块钱,让我给你买点好吃的补补,再买一副手套!”

……

爷爷的关心是永不退休的唠叨,欢欢都习惯了。不过,她也习惯了说一句话,“不要!我都不要!”

事实上,爷爷说的哪一样东西都是她想要的,但是十岁的欢欢已经知道爸爸妈妈打工不容易,也知道生病的爷爷吃药需要钱。

“我只想去城里过年!”

这一句话,欢欢每天也能一天说上一百八十回。而且,她每次说的时候都发出“咯咯”的笑声,大大的眼睛弯起来,嘴角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

“你呀,呵呵,落下谁也不能落下你!”爷爷也笑了,笑得皱纹开开合合像跳舞。

这段日子,爷孙俩说来说去总离不开这个话题,尤其是欢欢,她重视着呢!

可不是么,只要一想到去城里过年,什么样的困难在她这里都不算事了。

欢欢爸爸腿脚不灵便,他以前在饭店里帮厨,后来自己也能像模像样的当厨子了,于是便和欢欢妈妈在城里租了一个小门面,开了家“家庭小炒”,挺受当地人喜欢。

今年刚入秋那会儿,欢欢爸妈来了电话,兴奋地给欢欢承诺——放了寒假,接欢欢和爷爷来省城过个年,一家人好好乐呵乐呵。

从那时候起,去城里过年就成了欢欢最期待的事情,她在心里反复编织着城里的喜庆。

虽然欢欢觉得日子过得太慢,但是时光的车轮是从来都不舍得歇息的,咣咣当当地总算驶到了年底。

欢欢把成绩单和奖状扬在半空里,随着整个身子往前飞。欢欢冲到家里的时候,差点跟王阿姨撞个满怀。

“哎呀呀,小欢欢今天的兴头可真足呦!”王阿姨笑着抚着欢欢的脑袋,用赞赏的眼睛欣赏欢欢的奖状。

王阿姨是县城的公务员,平时工作忙碌,有一个跟欢欢差不多大的女儿,却还积极加入扶贫队伍中。算起来,王阿姨跟欢欢一家交往一年多了,她关心欢欢爷爷的身体,也鼓励欢欢好好学习,连欢欢爸爸妈妈开餐馆这件事,王阿姨也是跟着“出谋划策”的呢,真说起来,她算得上是“主谋”。

欢欢一家都很喜欢王阿姨,欢欢和爷爷甚至把她当成了最亲的亲人。

可不是么,爸爸妈妈不在家的日子,这爷孙俩多亏了王阿姨的关照。年关将近了,王阿姨给欢欢家送来了生活用品,还给欢欢带了文具和书。

“新年好,王阿姨!”欢欢用很亲热的语气跟王阿姨问好。

这一年多来,王阿姨见证着欢欢从一个腼腆的女孩变得越来越开朗有礼貌。

“马上要到省城里见大世面了,欢欢的这个春节一定很美好!”王阿姨依然微笑着,说得很真诚。

“等我回来,要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都说给您听!”欢欢跟王阿姨做承诺,两个人还一本正经地拉钩。

按照计划,爸爸年二十九坐车来家里接他们,火车票早已经买好了,回省城的车票也买好了的。迫不及待的欢欢每天用做作业努力压着自己的焦急,但还是忍不住地往门口张望。

总算等到这一天了,虽然爸爸要到晚上才能到,欢欢还是起了大早,眼巴巴地望向门外。

爸爸还没有来,却意外地等来了王阿姨。

“欢欢,最近出了点紧急情况,怕是今年不能去省城过年了。”王阿姨犹豫着,但还是开了口。

“不,我要去!”欢欢第一次顶撞王阿姨,“什么紧急情况也不能阻拦我去省城,爸爸今天晚上就能到家了!”

欢欢还是那么兴奋,王阿姨倒局促起来,站在一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欢欢,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大家都在讨论冠状病毒?”王阿姨语气轻轻的,表情却很严肃。

欢欢摇摇头,心理掠过一丝担心,不过她很快又兴奋起来,“王阿姨,我爸爸今天晚上就回来了,我们明天早上就要去省城过年了!”

“你爸爸他不能回来了,好多人今年都不能回家了!”王阿姨说得小心翼翼,她狠着心,继续说下去,“这个春节,我们恐怕都不能随意出门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爷爷开口了,“小王啊,是欢欢爸爸让你来跟我们说这些的吧?我们听你的!”

欢欢转头看向爷爷,此刻的爷爷面如土色,皱纹变得层叠。

这时候,欢欢一头扎向门外,她不相信爸爸会骗她,不相信自己盼了那么久的“去省城过年”会突然泡汤!

欢欢跑得很快,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王阿姨追了过去,犯哮喘的爷爷也追了出来,一路颤颤巍巍。

这一刻的欢欢是谁都没有见过的欢欢,那个懂事的善解人意的欢欢忽然不见了。

看来,欢欢爸妈真是了解自己的女儿,意外的事情实在让人措手不及,他们无奈地求助了小王。

欢欢坐在村外的田埂上,一句话也不说。

王阿姨劝走了爷爷,她也抱膝坐下,一句话也没有说。

天渐渐地黑了,北风呼呼响,全身都像泡在冷水里。王阿姨脱下她的羽绒服给欢欢披上。欢欢看着她,眼里多了几许柔和。

王阿姨像是没有看见,她开了口,跟欢欢天南海北的聊起来,每句话都不离开冠状病毒。

欢欢第一次知道一个叫武汉的地方,它比爸爸妈妈所在的省城还要大,只是如今的它生了病,全国人民都牵挂着这所城市。

“可是我很想去省城,去看望我的爸爸妈妈,我还想在那里过年!”欢欢又一次抹起了眼泪。

王阿姨陪着欢欢坐到很晚,王老师的女儿打电话来了,说想妈妈。欢欢看到王阿姨的眼睛雾蒙蒙的——是啊,过年了,谁不想回家呢?

欢欢忽然有点理解爸爸了,她跟着王阿姨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以后的欢欢把自己长久地关在屋子里,任凭爷爷喊自己一百声,她还是装作没听见。

窗外,人来人往,路上尽是忙着走亲访友的人们。

不知道从何时起,村里的喇叭开始轮番播放预防病毒的事情,门外的汽笛声、脚步声都逐渐减少。

莫名的担心开始萦在他的心头——冠状病毒果真是个厉害角色啊!欢欢翻开王阿姨送给他的书,却怎么也读不下去。

这两天,爸爸妈妈打了好几个电话了,每次都是爷爷接电话,欢欢离得远远的,她心里藏着莫名的委屈,不敢接电话,怕自己忍不住,会隔空跟爸爸妈妈哭鼻子。

村子内外,很多人不听话,聚餐聚会,都忙着呢!村长在喇叭里鼓励家庭剩余劳力去各个路口做志愿者。

喇叭里的每一个字都落到欢欢的脑袋里,她的情绪心情不断起伏着。

又一天,王阿姨来了,和欢欢戴着一样的口罩。欢欢主动迎了出去,隔着口罩的嘴巴一张一合,“王阿姨,新年好!”

王阿姨愣住了,随即又笑了。

“我知道,我的爸爸妈妈都被隔离了,因为他们餐馆里的顾客有确诊者。”欢欢平静地说,“王阿姨,您最近不要来看我们了,多陪陪您的家人吧!我要照顾好爷爷,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做志愿者,做一个像您一样的好人!大家一起战胜了病毒,我才有机会去省城,和爸爸妈妈在一起过年!”

王阿姨真想抱抱欢欢,她有很多话要跟欢欢说,有很多道理要跟她慢慢讲,但是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坚定的小大人,王阿姨抬起右手,用竖起的大拇指表达所有的心情。

晚上,群星闪烁,欢欢拿起家里的老年机,拨通了爸爸妈妈的电话,“爸爸妈妈,新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