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1月13日·天津南开大学商学院,张行之(航通)受邀参访南开大学商学院,与莘莘学子互动交流400家钢铁产业链上市公司资源整合、供应链金融、资本运作、商业模式创新、升维思考降维打击、解构问题解决问题等话题,并就国学经典、古为今用等做深入探究研讨,席间,大家对《庄子》智慧赞赏有加,为方便同学们共同学以致用《庄子》,张行之(航通)特意整理出来:《庄子》原文译文大全,期望一起研修《庄子》,共同努力做好古为今用·洋为中用。期盼南开大学商学院学子能成为当世大学问家·商业资本领域翘楚……

庄子(约前369年—前286年),名周,生卒年失考,约与孟子同时。战国时代宋国蒙邑(今安徽蒙城人,另说今山东东明县人),曾做过漆园小吏,后归隐,一生贫苦潦倒,但是拒不接受楚威王的重金聘请,愤世嫉俗,淡泊名利,主张修身养性、清静无为,内心深处充满着对世态的悲愤,道家的代表人物,老子学说的继承者和发展者,先秦庄子学派的创始人,后世以“老庄”并称。庄子精神上主张逍遥自在,追求的是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的理想世界。

《庄子》是继《老子》之后体现道家学说的一部极其重要的作品,是庄子及其后学所著。现今通行的《庄子》一书,分为“内篇”“外篇”“杂篇”三部分,共三十三篇。全书以“寓言”“重言”“卮言”为主要表现形式,继承老子学说而倡导自由主义,蔑视礼法权贵而倡言逍遥自由,在先秦诸子散文中独树一帜,是一部洋溢着浪漫主义的散文集。

《庄子》被人称之为“文学的哲学,哲学的文学”。因原文译文展示篇幅有限,分为四部曲供大家欣赏,此为四部曲之一。

一、内篇·逍遥游

原文: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

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徵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返。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粃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

宋人次章甫而适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

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杳然丧其天下焉。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之曰:‘我世世为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臃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避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嫠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译文:

遥远北方,不见太阳,天黑水暗,叫作北冥。北冥有鱼。名鲲,从头到尾几千里长,没法丈量。鲲变成鸟,名鹏,背脊几千里长,没法丈量。鹏努力飞起来,翅膀好像天际的云,鹏这种鸟,平时浮游海上,每到海水徊流成大漩之年,便要凭藉水势升空,迁飞到南冥去。南冥在遥远南方,不见太阳,天黑水暗,同北冥一样的是海洋。

齐国有人,名谐,专门搜集怪事。谐先生是这样说的:“鹏迁飞到南冥去哟;必须凭藉水势,努力拍打翅膀,划水三千里,才可能升空。升空脱离海面以后,还得一圈圈的盘旋,搅动大气成一柱龙卷风,把自己抬升到九万里的高空,才可能启程向南方飞去。南飞航程遥远,又得藉助于夏季台风的推送哟。”

所以鹏也不是想飞便能飞的。鹏活得自由自在吗?鹏游得逍遥吗?难说。

晴日地平线上,空气扰动仿佛野马群奔。阳光射入暗室,照见亮处万点微尘飞扬。大景观的野马现象,小景观的微尘现象,可以说明一切生物互相吹风,互相需要。鹏虽大,也需要风势呢。

鹏升到九万里的高空,影点消失。我们仰望,但见天蓝。天,真是蓝色的吗?或许天是无限远的虚空,无底,也就无色?鹏在九万里高空看大地,会觉得大地也在高空九万里,同样的天蓝,同样的虚空无限远,因为空间位置是相对的。

鹏为什么必须升到九万里的高空?可以用船做个譬喻。水浅了,浮不起大船。倒一杯水在厅堂的凹地只能用小草叶做船。放杯在凹水里,必然触底,不能漂浮,因为水浅船大,同样的道理,风薄了也浮不起大鸟,必须升到九万里的高空,风才够厚,足以承受鹏的体重。

鹏升到九万里的高空,依靠着下面的厚风,背负着上面的蓝天,后面又有夏季台风的推送,终于向南方飞去了。

鹏启程后,消息传播。林间一蝉一鸠,前者是昆虫界的著名人士,后者是羽虫界的著名人士,同声嘲笑说:“我们想飞便飞,飞到榆树去,飞到檀树去。若是树远了,一时飞不到,落地歇一歇,然后再飞就是。我们活得自由自在,根本不存在在九万里高空向南飞之必要嘛。”

郊原尽处,莽莽苍苍,小鸟飞去觅食,三顿饭解决了,飞回窠来,肚子还胀鼓鼓的呢。人若去百里外,就得预备干粮,以免挨饿。军旅若远征千里外,就得辎载三个月的口粮,以免受困。人类的这些常识,那两只虫从未听说过,更不用说九万里高空鹏飞南冥一类的怪事了。虫鹏之间,层次差距太大。高层次的生存方式,低层次永远也不会懂得。

知识有层次的差距,小知不了解大知。年寿有层次的差距,小年不了解大年。凭什么这样说?请看以下事实。

菌类之一,名叫朝菌,亦即土菌,生于阴湿,死于曝晒,存活期短.不到一个太阴月的四分之一。一月分四相,晦朔弦望,各占七日。朝菌,晦日生的朔日前死,朔日生的弦日前死,弦日生的望日前死,望日生的晦日前死。总之,任一朝菌存活不过七天。朝菌观察月亮,能够获得多少知识?说来可怜,知月晦的不知还有月朔,知月朔的不知还有月弦,知月弦的不知还有月望,知月望的不知还有月晦。朝菌便是小年。

蝉类之一,名叫蟪蛄,亦即夏蝉,生于春后,死于秋前,存活期短、不到一个太阳年的四分之一。一年分四季,春夏秋冬,各占三月。任一蟪蛄存活不过一个夏季。蟪蛄研究时序,能够获得多少知识?说来可怜,仅知炎夏一季而已,既不知从前有暖春,又不知以后有凉秋,当然更不知凉秋后还有冰雪寒冬了。蟪蛄也是小年。

楚国之南,有一种树,名叫冥灵。持续五百年的花开叶茂是冥灵的一春,又持续五百年的花谢叶落是冥灵的一秋。人世千年,冥灵一岁。冥灵便是大年。上古之世,有一种树,名叫大椿。持续八千年的花开叶茂是大椿的一春,又持续八千年的花谢叶落是大椿的一秋。人世一万六千年,大椿一岁。大椿更是大年了。

树有大年,人同样有。尧帝有臣,名铿,受封彭城,是为彭铿,人呼彭祖。彭祖侍候尧舜二帝,服务夏商周三朝几十个国王,活了上千岁,至今无人打破他的年寿记录。凡人同彭祖比年寿,不感到悲哀吗?

悲哀大可不必,听之任之为妙。物各有性,人各有命,不可更改。禀赋即有参差,年寿就有大小,何必悲哀。商朝的棘博士就是这样回答汤王的询问的。《列子·汤问篇》提到这件事,把道理说透了。

《列子·汤问篇》也提到鹏飞南冥一事。列子的说法同齐国谐先生的说法差不多,是这样说的:“北方沙漠,草木不生,光秃秃的,地名穷发。穷发以北,不见太阳,天黑水暗,叫作北冥。北冥本是海洋,有鱼,名鲲,从背鳍到胸鳍几千里宽,从头到尾不晓得有多长。又有鸟,名鹏,背脊好像泰山,翅膀好像天际的云。鹏努力拍打翅膀,搅动大气成一柱龙卷风,羊角似的一圈圈的盘旋,把自己抬升到九万里的高空,远离了下面的白云,背负着上面的蓝天,然后向南方飞去,飞到南冥去。鹏启程后,消息传播。灌木林间有鴳雀嘲笑说:‘那家伙去南冥干啥哟。瞧我,翅膀一拍,双腿一跳,升到低空,随即降落,不去他那九万里的高空,活得上好。展翅游玩在蓬草蒿草间,也算飞得够意思的了。可是他,那家伙去南冥干啥哟?’鴳雀是不可能了解鹏飞南冥的。”

小知大知之间,小年大年之间,存在着怎样的层次差距,就说到这里吧。

灌木林的那只鴳雀使我联想起社会上某些人,是这样一些人,论到才智,他们可以办好一件公务;论到声誉,他们可以叫响一个地区;论到品德,他们可以侍候一位君主;论到手腕、他们可以受聘一个邦国。这些人的自我感觉良好,恰似那只鴳雀“飞得够意思的”。这些人决不会认为自己可笑,但是,宋国的荣先生仍然要笑他们的浅薄。

荣先生是贤士,为人处世、凭自己的见解,不受外界影响。哪怕全世界都来赞美他,他也不受到鼓舞;哪怕全世界都来指责他,他也不感到沮丧。在他眼里,我是我,物是物,内外有别。内我外物之间,界限分明,所以他的心态稳定,不受外界影响。光荣啦耻辱啦他看得很淡漠,也不认为光荣非属于自己不可、耻辱非属于别人不可。有他这样的修养,也就很不错的了。虽然他对外物保持距离,对外界也不肯多费心思、斤斤计较,但是他还存在某些缺点,有待克服。例如他笑某一些人的浅薄,在下庄周看来,似无必要。鴳雀笑鹏,小知笑大知,固然没道理。荣先生笑某一些人,大知笑小知,就有道理吗?

列子不用两脚走路,也不用马用车用船,完全解决了行路的问题。但是,列子还有所待。待什么呢?待风。乘风飞翔,必须待风,无风便不能升空飞翔了。这个困难情况,列子与鹏相同。可见列子也不是想飞便能飞的。凡是有所待的,就不能说是真正的自由自在,就不能说是真正的逍遥。

谁能够做到绝对的无所待呢?

若有人能洞察宇宙万物的真相与本质,依靠着大自然的规律,掌握了天地间的阴气、阳气、风气、雨气、晦气、明气这六气的变化,从而利用这六气、获得无穷的生命力,长存不死,那么他还需要待什么呢,他是绝对的无所待了。

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就本体而言,他是至人,遗弃了自身的至人。

就功用而言,他是神人,混灭了业绩的神人。

就声名而言,他是垒人,消亡了称号的圣人。

他是三位一体。

尧帝是古时的好帝王,在位多年,政治清明,天下安定。他虽然是帝王,对人却很谦和,又具俯察民意。听说民间有个贤士,名叫许由,隐居在箕山上,便派人去请许由来,准备当面把帝位移让给许由。

尧帝对许由说:“好太阳出来了,圆月亮出来了,还在日日夜夜燃烛照明。设若你是烛火,难道不觉得太丢脸了吗?及时雨下了,还在引池水灌庄稼。设若你是水池,难道不觉得白白浪费吗?许先生啊,你在民间,影响远播,致使天下安定。我坐在帝位上,装扮神主似的,枉自享受拜祭,感到万分惭愧。现在,请允许我把天下交给你治理吧。”

许由说:“你治天下多年,早就治理好了。现在要我来代替你,这是你的想法。可是,我来代替你,图个什么呀?图名吗?名都是外来的宾客,实才是内在的主人。你要我扮演有名无实的虚假的宾客吗?林木虽多,桃雀只巢一枝。河水虽多,鼹鼠只饮满腹。天下这东西,给我也没用。请回去休息吧,君王。炊事员罢工了,神职人员也不至于下厨房呀。

楚国著名隐士接舆先生,曾经唱《凤歌》笑孔子想当官,又曾经假装疯病,逃避国王的聘角,随后就带着贤妻到处流浪,修仙学道去了。有个肩吾先生,也是学道的,去拜访接舆,恭听他的奇谈怪论,感到吃惊。

事后,肩吾先生对道友连叔先生说:“接舆的谈论,听了莫名其妙。一是大而无当,也就是说,海阔天空,找不到任何资料来印证。二是往而不返,也就是说,通篇假设,找不到任何事实来检验。他一开口,滔滔不绝,骇人听闻,就像黄河汉水没完没了哟。所谈论的内容太偏颇了,不合常情。”

连叔先生催问:“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呀?”

肩吾说:“接舆说,缥缥缈缈姑射山,神仙居住在山间。肌肤莹润又洁白,似冻脂,似凝雪,容貌漂亮又脱俗,体态婉奕又柔弱,仿佛处女在闺阁。饥了吸风,渴了饮露,不吃人间五谷。乘云飞腾在天空,驾飞龙,游遍南北西东。意念专注发神功,能使万物免灾害,人长寿,年长丰。以上这些是接舆的原话。我看他是狂人,不可信哟。

这两位道友又讨论尧帝为什么退休。

连叔说:“宋国贵族戴章甫帽,表示崇敬文化传统,因为这种帽子样式古典,孔子都爱戴呢。宋国有人买了一大批章甫帽,千里迢迢的贩运到越国去。结果卖不脱手,因为那里的人剪短头发,裸体纹身,不兴戴帽。尧帝在位;治理百姓,天下太平。后来他去缥缈的姑射山,拜见四位先生,聆听教诲。返回汾水北岸的国都平阳城以后,尧帝满眼迷茫,感到环境陌生。什么江山社稷,简直是越人的章甫帽,没有用处。再也没有兴趣留恋帝位了,他念念不忘的是缥缈的姑射山,以及那四位先生的教诲。他就了自己的天下,于是退休了。”

梁国有个惠施先生,亦即惠子,很有学问,又精通辩论术,是庄子的朋友,惠子做官,当了梁国相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恒赫,便很瞧不起庄子的学说,认为全是大话空话,太不务实,于国于民于已,没有半点用处。惠子请庄子到相府里来,想纠正庄子的思想意识,以尽朋友之谊,而收挽救之效。当然,直接纠正必定吃碰,只宜暗讽。

惠子对庄子说:“国王赐给我大葫芦种子。我种在后院内,结了个大葫芦。匠人加工成容器,容量五大斗,大极了。用来盛水盛浆吧,担心容器底部薄了不坚固,承受不起自体的重量,容易破碎。纵剖成瓢吧,仍嫌太大了,因为舀水舀酒舀汤都用不着那么大呀。能说这大葫芦不够大吗?不能。可是大而无用,空空然在自大。不中用的东西,我干脆一锤子打破,摔了。”

大葫芦者,太糊涂也。庄子心头明白,一点也不生气。他说:“你老先生只会用小器,不会用大器,一贯如此。我也讲个故事;宋国有一家人。世世代代蹲在河边漂濯丝绵,成了专业。同时根据神传秘方,调制一种护肤的特效药,自产自用。寒冬漂濯丝绵,手搽了药,不皴不裂,不生冻疮。外地有客来拜访这家人,出百金的高价、买制药的秘方。于是全家聚会讨论,都说:“我们世世代代漂濯丝绵、辛苦一年才挣几金。现在卖技术,一天赚百金。卖吧。”来客买得秘方以后,远游吴国,晋见国王,取得信任。后来越国侵犯吴国,吴王派他带领军队参加冬季水上战役,他的士兵都搽了护肤的特效药,手脚不生冻疮,大败越国军队。吴王酬谢他,赐土地,封侯爵。你看,同样的使手不皴裂,一个大用,惕土封侯,一个小用,一辈子免不了漂濯丝绵。你有大葫芦,容量五十斗,真算是大器,为什么不镂空内瓤,做成大腰舟,去漂游江湖,倒去担忧大而无用?这样看来,你老先生的思路仍旧扭曲如蓬草,是这样吗?”

庄子听不进惠子的暗讽,倒劝惠子离开朝延,漂游江湖。惠子只得放弃暗讽,干脆明批,对庄子说:“我的领地上有一棵大树,别人说是樗,也就是臭椿。树身长满太疙瘩,木匠弹不下墨线。旁柯高枝全是弯的扭的,圆不中规,直不中矩。长在大路边多年了,木匠走过,熟视无睹。你先生所讲的都是空话,就像那棵臭椿,大而无用。难怪啊,众人都不理睬你。

臭椿气味难闻,这是骂人的话。庄子笑笑,来个小小报复。他说:“你先生该见过臭鼬吧,也就是放臭屁的黄鼠狼。黄鼠狼俯伏在暗处,恭候鼠辈出来游玩,出来一只,便扑上去,东西跳跟,上下追赶,只顾捕捉者鼠,不顾自身危险。结局却是老鼠脱逃,自己反而触动机关,落人捕网,死得悲惨。再说那传闻的牦牛吧,庞然大物,好像天际的云。说大也够大的了,奈何是个大笨蛋,不会捕鼠,不像黄鼠狼,聪明又敏捷。现在先生你有大树嫌弃它不中用,为什么不移植到非现实的国度,那辽阔而寂静的土地上去呢?在它的绿荫下,在它的巨柯旁,你漫游,你清玩,深入无为之境,你闲躺,你安睡,获得逍遥之乐。你将同它一样,不会挨刀短命,不会受害遭灾,不会被人认为有用处。你若这样做了,就能活得自由自在,不会再有人生的艰难痛苦了。

二、内篇·齐物论

原文: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苔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不闻天籁夫!”

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笄,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

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蜇,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己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诡谲怪,道通为一。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

夫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

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谦,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圆而几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

啮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女:民湿寝则腰疾偏死,鳅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蝍蛆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猿猵狙以为雌,麋与鹿交,鳅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淆乱,吾恶能知其辩!”啮缺曰:“子不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

长梧子曰:“是皇帝之所听荧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炙。予尝为女妄言之,女以妄听之。奚旁日月,挟宇宙,为其吻合,置其滑涽,以隶相尊?众人役役,圣人愚钝,参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

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闇,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

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译文:

楚国的子瑟先生住家在南城郭,人叫他南郭子綦。他出身楚王族,是清高的学者,喜抽象的思考。那天他在炕上坐着,双乎撑颊,两肘靠在炕桌边上,仰望窗外天空,长声叹息。看他那萎靡状,似乎灵魂脱离了躯壳,忘却了自身的存在。他的学生颜偃,又名子游,这时候在炕前立正侍候,见他精神状态这般沮丧,便问:“出了啥事哟?坐功要求身姿若枯树,老师怎么心态也若寒烬了啊?今天你坐功同昨天规然不同了啊。”

子綦说:“聪明的偃,你问得好,有进步了。昨天我坐忘外物的存在,今天我连自身的存在也坐忘了。你已经看出来了吧?我是示范给你看的。坐功,有低阶段的坐功,有高阶段的坐功。坐忘,有浅层次的坐忘,有深层次的坐忘。这些差别,打个譬喻说吧,正如音响有三种的不同:一种是人籁的音响,亦即人工吹籁萧发出的音响;二种是地籁的音响,亦即除人工以外的大地上的万物吹籁萧发出的音响;三种是天籁的音响,亦即自然界的规律吹籁萧发出的音响。称听惯了人籁的音响,未必有兴趣去听地籁的音响;你听见了地籁的音响,未必能想到里面存在着天籁的音响啊。”

子游说:“敢请老师指点明白这三籁的模样。”

子綦说:“空间嗝气,人察觉了,说这是风。风,不吹则罢,一吹,大地万物窍孔因灌满而打破沉默,一个个拼命的吼叫起来。山间林木蔽袭,有那些腰身百围的大树,树梢刮得哗啦啦响。你总不至于听而不闻吧。大树身上有各式各样的洞穴,七窍八孔,像鼻子的,像嘴巴的,像耳朵的,像卯眼的,像牲圈的,像碓舂的,像洼凼的,像堰塘的,全被风灌满了,拼命吼叫,使人吃惊。听呀,树上何来瀑水冲激?枝间何来响箭横飞?谁躲在树冠内喝骂?谁藏在树背后吮吸?树东,谁在呼喊?树西,谁在号哭?是谁在树根悄悄悲叹?是谁在树腰嘤嘤哀啼?这一帮隐身的怪魅,仿佛在抬重物,前面唱嗨嗨,后面唱嗬嗬。风小小声应,风大大声和。强风渐渐弱,弱风渐渐止。大树的洞穴,那些七窍八孔,因气虚而暗哑,不再拼命吼叫。洞穴当初吼叫时,树枝刮得摆摆又摇摇,袅袅是轻轻摆,荡荡是狠狠摇。你总不至于视而不见吧?”

子游说:“懂了。人籁是管乐器。地籁是万物的窍孔。敢问天籁的模样。”

子綦说:“风吹万物,由于窍孔有各式各样的,发出的音响也就有各质各色的。风不能想吹便吹,想强便强,想弱便弱,窍孔也不能想吼叫便吼叫,想喑哑便喑哑,想发出怎样的音响便发出怎样的音响。空间嗝气成风,风吹窍孔成响,原是自然而然的事,没有谁在努力争取,纯属自然界的规律起作用的结果。你总不会真的以为有谁在那里拼命吼叫吧。所以,听见地籁的音响,你若能认识到这是自然规律在起作用,灵耳便能听见那里面存在着天籁的音响,亦即自然规律吹籁萧发出的音响了。”

大知之士,小知之士,亦如天籁之与地籁和人籁,各有各的层次。

大知闲散,心宽气缓,灵活稳健,给人方便。

小知干练,眼珠直转,器窄量浅,整天盘算。

大知发言,平平淡淡,顾到两端,不怀成见。

小知发言,伶俐善辩,有板有限,终归片面。

再谈谈小知之士的其他表现。

可怜小知的他,由于盘算不已,夜夜不得安眠,做些混乱的梦。一觉醒来,翻身下炕,启动四肢,挺起胸膛,又去串联这个,打击那个,没有一天不挖空心息去拼搏。按照形势的需要,调整拼搏的方式:或赤膊上阵,直取对手;或缩头作龟,暂避敌锋;或潜入地下,阴谋致胜。冒小险,小恐惧,怕听风声鹤唳。冒大险,大恐慌,准备安排治丧。

一旦发起攻击,就像扣了弩机,飞镞不能退回去,因为成败在此一举。

如果必须固守,就像赌了血咒,阵地死也不能丢,因为胜利就在前头。

可怜小知的他,就这样日夜的自我戕贼,输掉自己的青春与盛夏,瘦成寒秋的黄叶,枯成严冬的秃枝,他在人生战场上的猛拼狠搏,好比溺水者的胡抓乱踹,谁也没法挽救他呀。他尽量填满自己的贪欲,而且愈老愈谗,肚子快撑破,肛门还上锁。他的心灵到了濒死状态,准也没法唤回他的阳气了啊。

欣喜啦愤怒啦悲哀啦欢乐啦,忧虑啦愁叹啦留恋啦委屈啦,浮躁啦放纵啦开朗啦伪装啦,这些人生百态,恰似乐曲出自萧管的空虚处,又似菌菇生于林薮的潮湿处,原是自然而然的事,也属于天籁的音响呢。天籁的音响表现出来的种种状态,又是怎样的无穷无尽啊。人生百态,在一个人身上,从某一态演变到下一态,从下一态演变到又下一态,从又一态演变到再一态,这样一环扣一环,也是怎样的无穷无尽啊。

白日去了黑夜来,黑夜去了白日来。白日黑夜在我们眼前演循环戏,谁都看得见。但是,戏台上的万事万物,明日会演变到什么状态,明夜会演变到什么状态,谁都弄不明白。罢了,罢了,何必白费心思哟。早晚你会悟到,戏台上的这些演变没有一件不是自然而然的啊。

自然而然的存在,不知其所以然而然的存在,这便是大自然。大自然,万物之母也。仅就万物之一的人而言。我们身上每一微粒,我们心中每一观念,无一不是大自然赐予的。设若没有大自然的存在,哪来我们这些人呢。所以说,大自然造我。但是,设若没有我们这些人的存在,大自然到哪去取得造象材料,以显示其自体的存在呢?所以说,我即大自然。

由此可见,大自然距离我很近吧。虽然很近。我还是不了解大自然造我的详细具体操作过程。这个操作过程,如此独特,如此复杂,如此深奥,如此神秘,使我猜想恐怕有个造物真宰,悄悄冥冥的存在于宇宙。细想此事,太奇怪了,他老人家造出我们,我们查不到他一点征兆;他老人家言而有信,我们瞧不见他一闪鸿影;他老人家事事躬亲,我们拿不到他在现场的一件物证。

我不知道大宇宙是否有造物真宰。且看看人体,这小宇宙吧,是否有真君。人体,眼二耳二鼻孔二口上尿道口一肛门一,共九窍,心一肝一脾一肺一肾二,共六脏,骨块二百有余,以及其他器官,合作共存,实现生命。各个器官,我该对哪个疏远,对哪个亲近?难道我不该一视同仁的善待它们?请你回答我,你对自己的器官,是偏爱哪一个,还是泛爱它们?说它们是一群男女佣人,没有哪个是真君,可是谁做统领?难道佣人统领佣人?说它们是轮流做真君,倒比较近情。举例说,走路腿为君,打架拳为君,算帐脑为君,消食胃为君,膀胱胀得难受,尿道也可为君。这些都是一时一事为君,轮流做的,哪能算作真君。你能把尿道也算作真君,叫它来统领心肝脾肺肾?心倒有些像真君,奈何人一睡眠,它便做了佣人。人体小宇宙,有没有真君,我都不晓得,何况大宇宙,有没有真宰,我怎能晓得。我所晓得的,只有大自然,它是真存在。

这个问题,如果探求下去,也许能找到答案,也许找不到答案。不论结局如何,都不会影响大自然造我这一确凿事实。

人间原本无我。阴阳一旦结合,我被造成胚胎,便想死也死不成了,必须活下去,等待将来死。长大投身社会,我与外物互相砍杀,互相打消耗战,同时奔向生命的终驿,如飞骑不停蹄,想下马不可能。这还不可悲吗?一生拼命干,总是不成功。人累得枯萎了,还不晓得以后怎样收场。这还不够惨吗?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活着白受罪”啊。就这样,我身体衰老了,心也跟着衰老了。这不是太惨了吗?人生世问,本来就是这样糊糊涂涂的吗?抑或只有我一个人糊涂,而别人也有清清醒醒的吗?你能告诉我,谁是清醒者,在被造成胚胎之前,他已经知道会生到人间来了?在被投入社会之前,他已经知道会大碰其壁钉?他是未来早知道吗?

人不要固执自己的成见。若把成见当作老师,跟着成见走,那就不必去请教老师了。何必请教老师哟,自己就能判断是非嘛。有些人就是这样认为的,包括大批蠢货。还有些人更可笑、连起码的成见都尚未形成,也居然能判断是非,评长论短。我佩服他们的勇气,且联想起“今日启程到越国去,昨日平安抵达越国”一类笑话。这些双料蠢货敢把虚无当作存在。虚无当作存在,神人大禹都弄不憧,更不用提凡人的我了。

人说话不同于风吹窍孔,虽然同一原理发声。说话人他有见解要发表,而风是无心的。说话人的见解,当然,未必是定论,往往有争议,于是问题来了:能说他有言吗?不能,因为他所言的既非定论,岂不白说,等同无言。能说他无言吗?不能,因为他确实发表了见解,见解即言,当然有言。有言乎?无言乎?很难说。

鸟已孵出卵壳,是雏。将孵出卵壳,是彀。彀在壳内尖声叫:“妈妈,我太热了。妈妈,我太冷了。”便是彀音。卵居中的彀叫热,卵靠边的彀叫冷,可见彀音也未必有定论。虽未必有定论,各叫各的,但是叫热叫冷叫得简洁明白,半点不含糊,那些未必是定论的发言,请与彀音比较,是更简洁明白,还是含糊其词,且大且空,不如彀音。

把一己的见解发表出来,是言。

把万物的规律总结出来,是道。道是泛存的,哪有隐蔽的?分什么真道伪道,言是公开的,哪有隐蔽的?分什么谁是谁非?

什么地方道不能去一,去了就不存在了?什么地方言不能有,有了就不可以了?

不幸的是道确实隐蔽了,被小小的成绩隐蔽了。不幸的是言确实隐蔽了,被大大的宣传隐蔽了。于是产生儒墨两家的论战,互相指责,弄不清楚谁是谁非。他们两家都把对方盯得很紧,针尖对麦芒。你否定的,我非肯定不可,这是“是其所非”。你肯定的,我非否定不可,这是“非其所是”。两家的战术完全一个样。你若有兴趣用这套战术去对付他们,可以先把两家请来,向他们说:“儒先生,我认为你的见解是真理。墨先生,我认为你的见解是真理。”然后让两家互相证伪。你利用儒家的肯定,去驳倒墨家的否定,同时利用墨家的肯定,去驳倒儒家的否定。这不是“是其所非”吗?你再利用儒家的否定,去驳倒墨家的肯定,同时再利用墨家的否定,去驳倒儒家的肯定。这不是“非其所是”吗?两家坚信天下有是有非,当然,有是全属我,有非全归你。两家互相证伪之后,儒墨所否定的全驳倒了,就没有否定了,也就是无非了;儒墨所肯定的全驳倒了,就没有肯定了,也就是无是了。最后你向他们宣布:“儒先生,墨先生,由于拥护你们两家的真理,我终于找到结论了。那就是,天下无是无非。请两位打道回府吧。”

任何一物,皆可做客,被称为彼,亦即那个。同样,任何一物,皆可做主,被称为此,亦即这个。此与彼,主与客,乃对立的统一。双方互相依存,不可缺一。万物同做主,谁登门做客?万物伺做客,谁设宴做主?众人同做彼,谁来做此呢?既然没有此,哪里还有彼?众人同做此,谁去做彼呢?既然没有彼,哪里还有此?所以,彼由此而生,此赖彼而存。彼此互相依存,就是这个意思。

关于彼此啦死生啦这一类相对性概念,通常的说法是:生一人的同时也就死一鬼,死一人的同时也就生一鬼;宣布可以于这件事的同时也就宣布了不可以干那件事,宣布不可以干这件事的同时也就宣布了可以干那件事;有所肯定的同时也就有所否定,有所否定的同时也就有所肯定。如此说来,生即死,死即生;可以即不可以,不可以即可以;肯定即否定,否定即肯定。这样就近乎概念游戏了,圣人之所以不采用这种说法,而任其自然,也是因为考虑到天下本来无是无非呀。

对待某一问题,彼方肯定,点头说是,此方否定,摇头说非。对待另一问题,此方否定,皱眉说非,彼方肯定,拍手说是。彼有彼的那一套是非观,此有此的这一套是非观。彼真是对的呢,还是不对?此真是不错呢,还是错了?

要弄清楚以上问题,不妨设想有一只巨型的玉环,半环翠绿,彼站其上,半环朱红,此站其上。彼此双方唇刀舌箭,请你前去判断是非。你该站在何处,才不至于偏袒他们任何一方亏?显然,绿半环上,红半环上,都站不得,因为那里是他们的立场。你必须找一处中立区,不挨误刀,不中误箭,又有利于掌握战局。那个理想位置应该像门扉的枢轴那样,可以自由回旋无碍,又不被客人的急掌拍开,也不被主人的飞腿踢闭。那个理想位置就是环中,别无选择。可以不站任何一方立场,你悬浮在圆环中央的虚空里,获得全方位的视域,便能对付无限多的问题。

世界演变没有止境,不断有新肯定,不断有新否定,是有无限多,非有无限多,是非问题有无限多。所以我要说,最好的对策是置身环中,让彼此双方互相证伪吧。互相证伪,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无是无非。

你可以竖起自己的手指,宣称此乃手指,由此证明其他人的手指乃“非手指”。其他人也可以竖起自己的“非手指”,宣称此乃手指,由此证明你的手指才真是“非手指”。这样你能胜过他吗?你可以拿出自己的筹码,宣称此乃筹码,由此证明其他人的筹码乃“非筹码”。其他人也可以拿出自己的“非筹码”,宣称此乃筹码,由此证明你的筹码才真是“非筹码”。这样你能胜过他吗?要知道,大自然的万物,每个有生命的都可以被当作手指呀,每个无生命的都可以被当作筹码呀。

任何东西,你想肯定,都能从中找出可肯定的正面;你想否定,都能从中找出可否定的负面。道理因实践而形成,万物因命名而确定。那东西为什么是那样?不为什么,本来就是那样。这东西为什么不那样?不为什么,本来就不那样。万物自有其存在的形态,万物自有其存在的理由。没有任何东西没有存在的形态,没有任何东西没有存在的理由。举例说吧,小草细茎,高堂巨柱,丑陋麻风女,西施大美人,还有那些与众不同的吹牛大王啦变脸奸雄啦,狡徒骗子啦妖精怪物啦,各有各存在的形态,各有各存在的理由。以道的观点看,这些东西完全合乎客观规律;其品类纷繁不一,但都自得自在,则一;其状况虽参差不齐,但都合理合道,则齐。万物不一,可以一视之嘛;万物不齐,可以齐观之嘛。这便是齐物了。

物与物之间,没有这个毁,哪来那个成。你看檀树,砍了锯了刨了凿了,做成车了。树说:“我毁了。”车说:“我成了。”树见自己毁了,不见车成。车见自己成了,不见树毁。以道的观点看,成毁既然相通,便是同一回事,其实无成无毁。唯有达观的智士才懂得是非相通,原是同一回事,而不采用树与车的片面之词,纠缠于成与毁的争论,白费精神。

达观的智士皈依于常识。常识管用,一用就通。一通就有所得,他就算得道了。所谓得道,并非占领真理,只是刚刚触及,心有所得罢了。他不可能用道去捞什么,仅仅顺道而行罢了。

万物变迁,自自然然而有规律在焉,我们终归不知其然,那就是道。

蠢才不懂是非原是同一回事,白费精神坚持片面这词,使我联想到朝三暮四的笑话。话说老翁饲养猕猴,早晚两餐供应橡子。某晨,老翁宣布说:“从今天起,早晨三升橡子,晚上四升橡子。”群猴愤怒,声称准备绝食抗议。老翁又说:“好吧好吧,改成早晨四升,晚上三升。”群猴欢呼胜利,愉快进餐。朝四暮三,朝三暮四,其间并无是非得失,原是同一回事。群猴不懂,愤怒啦愉快啦白费精神罢了。猕猴也是只顾早餐不顾晚餐,坚持片面的观点啊。

奈何人间这类蠢才大多,圣人没有那样多的精力去破除他们片面的是非观,所以只好飘然悬浮巨型圆环之中,脱离是非,等同是非,让站在圆环上的双方,各持各的片面是非,去互相证伪吧。

古代不少智士,冥想世界本源,各7,混混茫茫。这已达到冥思的极限了,到顶点了,不可能超越了。又有只想到宇宙诞生为止,说那时候万物有了,人也有了,但是尚未发生认识活动,主体与客体谁也分不清,日子过得蒙蒙昧昧。还有的只想到人与其他动物分道扬镳为止,说那时候人已开始认识世界,能区别主观与客观,能划分万物了,但是尚未想到这里面有什么谁好谁坏啦谁长谁短啦谁是谁非啦的问题。最后,这不是哪个智士想出来的,而是历史事实摆在那里,人类社会臻进文明,是非问题爆发出来,到处吵得一塌糊涂。是非成为社会性的严重问题,人就不肯顺道而行,道就被亏损了。道的亏损,如日月的亏食,被阻影遮住,使人间晦暗。亏损了道,成全了蒙蔽,使人心糊涂。本想弄清是非,结果竟是这样。

真有成全与亏损吗?真无成全与亏损吗?有成全与亏损,那是昭文先生弹琴的结果。手挥五弦,成全的是乐曲,亏损的是乐音。无成全与亏损,那是昭文先生不弹琴的结果,自不用说。

乐师昭文印琴艺,盲人师旷的杖枝,智士惠施的辩才,堪称三绝,久负盛名,近年载入书籍。他们三逞能扬己,恃才做物,不但不肯迎合时尚,倒去纠正业友,改造听众,总之热衷于他人之伪。那些人不可能认识到自己有伪,他三位硬要去证。结果如何呢?倒让我想起了超级辩才公孙龙。他老先生名满天下,由于发明一项公式:1块石英石=1块坚+1块白+1块古。他热衷于演说这项公式,用来证明他人之伪。结果证而不明,使人脑袋发昏。老先生自己到死不醒悟,还坚信自己在逻辑学方面有伟大发明。回头再说昭文先生,弦上弹完一生,琴艺传给儿子。儿子向老子一样,逞能恃才,总想证他人的琴艺之伪。结果还是一辈子白弹了,没几个弟子习昭氏琴艺。这也算有成就,庄周我也敢说有成就了。但是,这样高超的琴艺啊,还不算有成就,世界与我就休想有任何成就了。所以部些心怀是非成见,嘴开酒器龙头,滔滔不绝,狠证他人之伪的先生们,被圣人察觉了,就得除掉,例如除掉昭氏父子那样,用悠悠的岁月悄悄的除掉。所以达观的智士,不去纠正谁,不去改造谁,闭嘴不开酒器龙头,一心皈依起码常识,用无为去证明证伪爱好者之伪。

八、扯不清的是非长短

现在我也滔滔不绝大发议论,不管我的论点怎样,同别人的论点是一路货色吗,还是并非一路货色,我都会陷入尴尬的处境。这是因为,不管论点是否-路货色,仅就大发议论而言,我与别人没有两样,没有两样也就是一路货色了啊。明明晓得一议论就尴尬,奈何道理不讲不明,还得在这里聒噪呀。真是遗憾,不得已啊。

拿宇宙来说吧,宇宙诞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更早些呢,尚水诞生。更更早些呢,尚水尚未诞生。你该注意到,时间往前推,乃是无限的。又拿万物来说,最初是存在。存在以前,是虚无。虚无以前,是尚未虚无。尚未虚无以前,是尚未尚未虚无。你看,也是无限的。忽然从尚未虚无飞跃到虚无,谁知道是真有虚无,还是连虚无也没有。现在我已经发了一通议论,我的论点已经是存在了,而问题也跟着来了:能说这是真有存在吗?不能,因为我的沦点未必是定论,既非定论,岂不白说。等同没有论点,亦即没有存在;能说这是真无存在吗?不能,因为我确实提出了论点,既已提出,论点便是存在,亦即真有存在。有存在乎?无存在乎?很难说。那么说正题吧。秋季兽类换新毛,毛端是毫,毫尖便是所谓秋毫之未,小到极点了。但也可以说,大到极点了,如果与物质基本粒子相比较的话。齐国的泰山,大到极点了。但也可以说,小到极点了,如果与宇宙相比较的话。幼婴死于褪褓中的便是所谓殇子,太短命了。但也可以说,太长寿了,如果与细菌相比较的话。彭祖学仙,活上千岁,太长寿了。但也可以说,太短命了,如果与日月相比较的话。可见大小寿夭,不过就万物存在的形态比较而言罢了,根本是相对的。大自然造万物也造我,万物与我即大自然,所以大自然与我共同存在着,万物存在的形态虽然不同,但是存在的理由却是相同的,都源于大自然的规律,所以万物与我同体同根同道,统而成一。既然统而成一了,还谈什么是非长短呢?既然谈了统而成一,还能说我没有发议论吗?万物与我统而成一,我持有这个观点。请你注意,这里从无产生了一。我把这个观点语言化,变成议论,这里的一就变成二了。我再把这个议论讲给你听,亦即加一个你,这里的二就变成三了,你再讲给别人听,三变成四,有人赞成,四变成五。有人反对,五变成六。有人记录整理成篇,六就变成七了。照这样变下去,从无到有,从一有到七有,从七有可以变到万有,从万有还将变到无限有,推历数的天文学家都要喊头疼了,何况凡夫俗子如你如我者呀。你看,刚讲给你听呢,无就变成三了。再变下去,便是七,是万,是无限。何况万物已经是万有了,再去一一议论是非长短,真不晓得会变到那里去。莫要再议论吧,还是一视是非,齐观长短,顺道而行为妙。

道,总结万物规律,从来没有分野。

言,发表一己见解,从来没有定论。

由于发言者多有议论癖,自然归纳出一套发言术。请允许我端出来吗。

第一,有左东的亦即阳刚泼辣的,有右西的亦即阴柔婉约的。这是就发言的风格而言。

第二,有说理务虚的,有说事务实的。这是就发言的内容而言。

第三,有纵向分析的,有横向比较的。这是就发言的章法而言。

第四,有并肩竞赛的,有对面争吵的。这是就发言的方式而言。

以上四品八种,凑成一套简明的发言术。

左东右西,前南后北,上天下地,叫作六合,像一个六面的立方盒,盒内蕃息万物与人,都归圣人照看。六合以外,另有存在,圣人持保留的态度,不予理论。六合以内,众生存在,圣人持诱导的态度,不予批评,历代君王治理天下,成败得失写入史书,圣人持批评的态度,不予比较乙。

纵向分析,由表入里,眼光深刻,不过有些问题,例如六合以外,实际情况不明,圣人不好分析。横向比较由此及彼,视野广博。不过有些问题,例如历代得失,具体情况不同,圣人不好比较。为什么说圣人不好分析比较?须知圣人异于一般智士。圣人明理悟道,心胸宽敞,容得下是非啦长短啦一类问题,并不急于搞个水落石出。何况有些问题,如前面所说的,确实不好分析比较,一般智士发起言来滔滔不绝,滥用章法,意在表演给对方看罢了。所以我还要说,分析和比较这两种章法,有些场合没法使用。

大道不闪光辉。

(小道不是亮堂堂的吗?)

大言不依章法。

(小言不是玩熟了雄辩术吗?)

大仁显得不慈不善。

(小仁不是大办慈善事业吗?)

大廉大洁不谦不让。

(小廉小洁不是又清又高吗?)

大勇不强不狠。

(小勇不是动辄拼命吗?)

道若炫耀惹眼,就不成为道了。言若头头是道,就会脱离实际,成为不解决问题的空话了。仁若滥施慈惠,就很难体现出爱心来,也就失去仁的本意了。廉洁若做得过火了,就会成了欺世盗名的假正经了。勇若逞强斗狠,就会把事情弄糟,很难成功了。以上五种人都犯了同样的错误,就像呆木匠做圆桌,不取圆桌的图样,倒取方桌的图样,结果做成不圆不方的一张畸形桌。

人的天赋不同,智力有强有弱,认识圈也就有大有小了。一个人,不论强智弱智,只要努力,走到自己认识圈的边沿,他便是了不起的人了。走到边沿而止,知道自己智力已用尽了,不去越自妄动,他便是很聪明的人了。谁能更上一层楼呢,他立言而不见章法,他悟道而不事宣讲?有这样的至人吗?如果有,他应该被称为天府,亦即大自然的秘密仓库。是他,这座秘密仓库,浩若渊海,任你输入总不满,任你输出总不空,而又不知道为什么是这样的。他的这种修养状态叫作葆光,就是光辉隐藏在黑暗里。大道本来不闪光辉啊。

古时尧帝在位,治理夫下,舜做总理大臣。尧问舜:“我坐早朝,面向正南,感觉不错。可是一想起要讨伐宗国、脍国、胥敖国,心头就不舒服。原因在哪里哟?”

舜说:“那三个小著国的君主嘛,好比野兔啦什么的,躲在蓬草艾蒿之间,够可怜的。你心头不舒服,为什么呢?我想起从前,天上乱了套,十个太阳一齐出来,万物晒得好苦,庄稼烤焦了,草木烤死了。现在你老人家读出兵去打仗,是非得矣已经交战心头,八种辩术用来武装思想,还不胜过十个太阳在心上晒烤吗。”最后还有一句,舜不好说出来,那就是:“你心头火辣辣的烫,当然不舒服啦。”

尧帝时期,贤士啮缺请教他的老师王倪:“先生该知道万物共同的是非标准吗?”

王倪说:“我怎么知道。”

啮缺问:“先生总该知道自己的无知吧?”

王倪说:“我怎么知道。”

啮缺问:“先生无知,难道万物也无知吗?”

王倪说:“我怎么知道。不过,试试看吧,我来回答。我摇头三不知,也是有原因的。我说我知道,是真知道吗?有谁知道呢,我说我不知道,是真不知道吗,又有谁知道呢?还是让我先请教你三个问题。久睡潮湿,人患腰疼,甚至半身瘫痪,泥鳅不至于吧。高睡大树,人怕坠落,吓得眼花腿颤,猿猴不至于吧。这里三种动物,谁的寝息方式能做共同标准?人吃牲畜。麋鹿吃草。蜈蚣最爱吃蛇。猫头鹰和乌鸦嗜好老鼠。这里四种动物,谁的膳食口味能做共同标准?猿骗雌猴做妻。糜找母鹿交合。泥鳅追鱼求偶。毛嫱与西施,两位大美人,谁见谁喜爱,鱼见了沉水而躲,乌见了高飞而逃,麋鹿见了一溜烟快快跑。这里四种动物,谁的美色兴趣能做共同标准?这三个问题,请你回答我。现在说说共同标准。从社会角度看,仁义是共同的是非标准。从个人角度看,仁是什么,不仁又是什么,义是什么,不义又是什么,各人见解不同。这又把众人引回是非之铬了。仁与不仁,义与不义,乱糟糟的混淆不清,烦死人了。我没法作横向“比较把仁义与不仁不义区别开呀。”

啮缺问:“仁义有利,不仁不义有害。先生不能区别利害,难道至人也不能区别利害吗?”

王倪说:“至人太神奇啦。气温升到森林燃成炭烬,他也不热。气温降到江河冻成冰川,他也不冷;猛雷炸得山崩,暴风掀得海立,他眼睫也不眨一下。就这样啊,驾云驾风,登日登月,他巡游在人类世界之外。死生问题,人类才有,对他而言,不是问题。至于人类的利害问题嘛,恐怕他从未想过呢。”

贤士瞿鹊子,孔子的学生,一日课后,心有疑问,特来请教长梧子。长梧子是隐士,人不知其姓名,因他住在一树高梧之下,人叫他长梧子。

瞿鹊子说:“我听老师孔子说,有人公开发表见解,认为圣人应该远离社会,超脱红尘。为了做到这一点,先得做到六不。哪六不吗?一不没事找事。二不进取福利。三不回避祸害。四不爱好探索。五本搬弄道理。六不宣言。没说什么又像说了什么,说了什么又像役说什么。这个见解,我老师批判了,作为胡说,可我认为符合妙道,具体可行。先生,你怎样看?”

以下五节全是长梧子的回答。

他说:“那些话嘛,远方圣人黄帝听了也会懵懂,孔丘哪会明白。不过你也太着急了,看见鸡蛋就要求听啼晓,看见弹弓就要求吃鸮羹。我也胡说一通,你且胡听好了。何必登日登月,操纵宇宙?做不到的就不讲吧。要使自身吻合现实,不管社会污黑混乱,一尊卑,齐贵贱,哪怕是个奴隶,你也要当人看。争是非,比长短,众人到处奔窜。圣人浑浑噩噩、人称憨憨,他一心向永恒。以不变应万变,思想单纯,意态圆满。在他眼里,万事万物,自然而然,各有其可肯定的一面,互相包涵。”

他又说:“人都是要死的。我怎能断言,留恋生命不是思想迷误?我怎能断言,害怕死亡不就像小孩子离家,在外多年,忘记回故乡?从前丽戎国有个艾家庄,庄主女儿生得漂亮。国破庄亡,她被押往晋国,当了女俘,天天痛哭,泪湿裙裳。后来被老国王看上了,娶做小妻,是为丽姬。丽姬陪伴老王,睡三面雕栏之软床,吃六畜九牧之嫩肉,回想当初的蠢哭,她好后悔哟。我怎能断言,那些死者不后悔当初的祈求活命呢?”他又说:“人生无常。有一夜,梦饮酒,好快活,哪知早晨醒来大祸临门,一场痛哭。又有一夜,梦伤心事,痛哭一场,哪知早晨醒来出门打猎,快活极了。做梦时不晓得是在做梦。梦中又做了一个梦,还研究那个梦中梦是凶吗还是吉。后来梦中梦醒了,才晓得那是梦啊。后来的后来,彻底清醒了,才晓得从前种种经历原来是一场大梦啊。蠢人醒了,自以为真醒了,得意洋洋,说长道短,谈什么君王尊贵啦牧夫卑贱啦那一套,真是不可救药的顽固哟。你老师孔丘,还有你本人,都是在做梦,自己不晓得。我说你们在做梦,其实我也是梦中说梦话啊。所谓吊诡,亦即悖论,这就是了。这个悖论,我也没法解释明白。到遥远的将来,一定会有一位大智大慧,他能说个一清二楚。”

他又说:“辩论无用。假设我长梧子和你瞿鹊子辩论,你胜了我,我败给你,你真是对的吗?我真是错了吗?我胜了你,你败给我,我真是对的吗?你真是错了吗?我们两人,有一人是对的,有一人是错了吗?或许我们两人都是对的吗?或许我们两人都是错了吗?我们两人笼罩在偏见的黑雾里,互相看不清对方,互相不理解对方,所以才辩论。第三者看我们,但见两团黑雾。我们请什么样的人来裁判是非呢?请观点跟你一样的人来裁判吗?既然跟你一样了,怎能裁判呢?请观点跟我一样的人来裁判吗?既然跟我一样了,怎能裁判呢?请观点跟我跟你都不一样的人来裁判吗?既然跟我跟你都不一样,怎能裁判呢?请观点跟我跟你都一样的人来裁判吗?既然跟我跟你都一样了,怎能裁判呢?如此说来,我们两人,再加上第三者、依旧笼罩在偏见的黑雾里,谁都看不清谁,谁都不理解谁。第四者看我们,但见三团黑雾。要不要请他也来呢?”

他最后说:“哗声大吵,互相对立,双方只说不听,等于没有对立,还辩论什么呢。用对立统一的方式去调和是非吧,用变化发展的观点去容忍是非吧。请勿白吵了,珍惜年华吧。用对立统一的方式去调和是非,此话怎讲?是非啦对错啦皆不是绝对的。是里有非,非里有是。对里有错,错里有对。你的是,若真是,那就明明白白不同于我的非,你还辩论什么呢。我的对,若真对,那就明明白白不同于你的错,我还辩论什么呢。忘掉天年,齐观生死。忘掉仁义,齐观是非。请畅游于久恒,请皈依于永恒。”

去室外的阳光下,看自己的阴影。他是你的随身仆人,你的本影。本影的周廓上有窄窄的一带,若暗若明,半阴半阳,那是半影,名叫罔两。半影又是本影的随身仆人。你动,本影跟着你动,半影又跟着本影动。一个受制于一个。

半影说:“我的主人本影,你一会走一会停,一会坐一会站。你跟你的主人跟得太紧了吧,你就没有半点独立性吗?”

本影说:“半影啊,你别不耐烦。你当我能独立,想怎样便怎样吗?你当我主人能独立,他想怎样便怎样吗?你当我心甘情愿做蛇的皮,做蝉的壳,紧紧依附他吗?为什么会这样,我怎晓得呀。为什么不那样,我怎晓得呀。”

本影的主人是你的身躯。身躯的主人是你的心灵。心灵也不是独立的,也有主人,那就是外界的召唤。外界的每一召唤又受制于另一不可知的因素。一个受制于一个,可以推演到无穷。这链条的终端,你永远不可知,本影和半影又怎晓得呀。

在下庄周昨夜做梦变了凤蝶,黑衫花裙,翩翩游玩,真是一只漂亮的凤蝶哟。我觉得好惬意,浑然忘记了人间那一个痛苦的庄周。忽然醒来,想起自己姓庄名周,是荣国管漆园的小吏,我便吃惊,感到迷惑。真是庄周梦中变了凤蝶?还是凤蝶梦中变了庄周?庄周啊,凤蝶啊,到底谁是我啊?这个难题又惹起是非了,庄周与凤蝶也许都是我?这样变幻形态,就叫物化。

三、内篇·养生主

原文: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倚,砉然响然,奏刀囗(左“马”右上“丰”右下“石”音huo1)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盍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髋,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而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介也?天与?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

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译文:

个人生命有限,社会知识无穷。回想我们成年以来,一直用有限的生命去兑换无穷的知识,累得身心两疲,违背养生主旨,已犯险了。明明晓得已犯险了,为了恢复身心健康,又去苦学养生百科,那就没改,险犯定了。

你想做所谓的好表现吗?可以,但是切忌捞取名利。你想做所谓的坏表现吗?也行,但是切忌触犯刑律。世上哪有大做其好表现而不存名利之心的呢?世上哪有大做其坏表现而不冒刑律之险的呢?何况做这些所谓的好啦坏啦给众人看,徒劳自己身心,根本没有必要。你应该在所谓的好与坏交界之处,找到一条中缝,就像长袍背后连缀左右两片布的中缝,顺着空隙,不偏左不偏右,正道直行。你这样走下去,一可维护健康,二可保全性命,三可供养亲人,四可享尽天年。

文惠君来到后院,牛已杀,血已放,轮到丁厨子解剖了,他提鸾刀,来到解剖砧台,二话不说,便动手干。用掌推起,又用肩靠。用脚踩住,又用膝顶,横划开来,直刺进去。一来一去,忙个不停。随着每一动作,但闻刀声霍霍,十分悦耳。文惠君懂音乐,听出刀声节奏,恰恰跟上《桑林舞》的步子,刚刚合上《经音乐》的拍子,便赞赏说:“嗨,妙极了。技巧怎么这样高呀?”

丁厨子放下刀,回答说:“我感兴趣的是道,比技巧高一层。从前我学宰牛,眼前只见囫囵囵的一块整体。三年学满后,心头有底了,那块整体在我看来只是许多块牛肉的组合罢了。干到现在,我已熟视无睹、全凭心灵洞察,岂但不用视觉,五官知觉全不用了。掌椎,肩靠,脚踩,膝顶,横划,直刺,都是直觉支配,顺着肌理下刀,拉开肉块之间的大缝隙,穿过骨节之间的大空窾。总之要照顾到整体的自然结构,刀向阻力最小处走。碰上结缔组织、连骨肉、连骨筋,我便绕道,决不硬闯,更不用说大骨头了。高级厨子遇筋便割,年年换刀。普通厨子遇骨便砍,月月换刀。瞧我这把刀吧,十九年啦,宰牛几千头了,还像新刀刚启口子似的。怕什么骨节?既是骨节,总有空子可钻。空子有宽度,刀口无厚度。无厚切入有宽,刀口直走进去,大摇大摆尚有余地,所以用了十九年还像新刀刚启口子似的。不过还得实说,每次碰上筋骨纠结太复杂的地方,我晓得不容易对付,就提醒自己千万要小心,眼睛不敢眨,手脚不敢快。整个解剖过程,我下刀都很轻,只听见一连串嗖嗖涮涮之声,肉块纷纷卸落,好比大山滑坡。最后完事,我提鸾刀,直起腰来,站在砧台旁边,环顾四面观众,信步走来走去,心头洋洋得意,随即把刀擦拭干净,插入刀鞘,回家放好。”

惠君说:“妙极了。听了丁厨子谈宰牛,我懂得该怎样养生了。”

宋国有个智士,复姓公文,名轩,有事去见一位现任右师之职的长官。晤面时,公文轩吃一惊,因为这位长官腿有两条而脚仅有一只,显然受过砍一脚的刑罚。公文轩心有疑,暗想:“他从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是独脚?天生的呢?还是犯了法,人为的呢?”想问对方,不便启齿。事毕告退,公文轩出门来,自言自语:“天生的哟,不是人为的哟。老天爷生他,就是要他独脚呢。一个人应该有怎样的形象,都是命中注定的呀,哪里由得人呢。所以应该说,他是天生的,不是人为的。”

密林外,小溪旁,野鸡走个不停。十步才得一啄,百步又须一饮,够劳累的。想不到误踩了翻车网,被人捉去,卖到城里,关在养禽园。此后,饮食充分供应,不必一天到晚的走,养得野鸡精神旺盛,动辄打架。终归觉得无聊透顶,常常怀念密林小溪,乡愁难遣。觅食虽然劳累,回想起来,多么有趣,因为那是天生的哟,不是人为的哟。

老聃,亦即老子,后人尊称李老君的,是大圣人。死时,他的众多学生严守导师遗教,不吊唁,不号哭,只行观化之礼。秦国来的一位隐佚之士,姓名不详,自称秦佚,也是本教派的道友,公然违背遗教,沿用世俗礼仪,既吊且号,还号三遍,也不立正观化,掉头便走,太出格了。

学生们追上去责问秦佚:“难道不是我们老师的道友吗?”

秦佚说:“是道友。”

学生们问:“那么这样吊丧,行吗?”

秦佚说:“行。我先以为那些吊客都是本教派的,所以陪同他们哭吊,从众罢了。现在我才明白错了。刚才我哭吊时,看见有老大爷哭丧如哭自己的儿,有小伙子哭丧如哭自己的妈。他们聚会在遗体旁,一定有不必吊唁而吊唁的,不必号哭而号哭的。这些人的违反自然,滥用情感,忘了本分,古人称之为违反自然的活找罪受。你们老师,他来,是服从时代的需要;他去,是顺从自然的规律,对时代,对自然,心安理得的人,对生命的欢乐,对死亡的悲哀,不会悬挂心头。生死不再悬挂心头绳结就解开了,古人称之为自然的悬解。”

燧人氏的第一盏灯,

灯油早被灯芯燃尽,

可是灯火传遍九州,

灯光夜夜照明,

从荒古,

照到今。

四、内篇·人间世

原文:

颜回见仲尼,请行。曰:“奚之?”曰:“将之卫。”曰:“奚为焉?”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瘳乎!”

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札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

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灾人。灾人者,人必反灾之。若殆为人灾夫。

且苟为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

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

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

颜回曰:“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曰:“恶!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讵可乎!”

“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谪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而不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法而不谍。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心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白囗(左“白”右上“白”右下“本”音hao4)天不宜。”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如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

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绝迹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戏、几蘧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

叶公子高将使于齐,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匹夫犹未可动也,而况诸侯乎!吾甚栗之。子常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欢成。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粗而不臧,爨无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

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远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类妄,妄则其信之也莫,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

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泰至则多奇巧;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泰至则多奇乐。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气息勃然于是并生心厉。剋核太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颜阖将傅卫灵公大子,而问于蘧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女身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

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

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

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蜃盛溺。适有蚊虻仆缘,而拊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

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瞒,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匠石归,栎社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夫楂梨橘柚果蓏之属,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匠石觉而诊其梦。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喻之,不亦远乎!”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芘其所藾。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舐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醒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醒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

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斩之;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禅傍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支离疏者,颐隐于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胁。挫针治獬,足以囗(左“饣”右“胡”)口;鼓荚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于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锺与十束薪。夫支离者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无伤吾足。”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译文:

鲁国著名的贤士颜回,亦即颜渊,是孔子早期的学生。颜回为人忠厚老实,追随孔子多年,协助办学,深受倚重。一日颜回拜见孔子,说是要出远门,特来辞行。

孔子问:“去哪里?”

颜回说:“去卫国。”

孔予问:“去那里干什么,唔?”

颜回说:“我已打听确实,卫国现任君主,年轻气壮,作风独裁,处理国事极不慎重,又听不进任何批评,还特别爱打仗,不顾士兵死活。一仗打完,抛尸满城,多如林间野草。卫国百姓走投无路了啊。记得老师你说:‘辞别已治之国,报效己乱之邦,好比医生开业,专门救死扶伤。’我要听从老师教导行事。但愿这次去了,能医好卫国的绝症吧。”

孔子说:“嗨,你是想去挨一刀呀。医病人,治乱国,都要凭自己掌握的道理。掌握道理必须一元化,不要多元化。道理多元了,自相矛盾也就多了。自相矛盾多了,自我干扰也多了。自我干扰多了,自己顾虑多了。自己顾虑多了,救人救国都谈不上了。古代圣人,先使自己掌握统一的道理,后去帮助别人走上正道。先立己嘛,后立人嘛。你现在自己掌握的道理尚未统一,哪有功夫去纠正暴君的行为。再说你啊,也该懂得,一个人的德行为什么会传播开去?一个人的智力为什么会显扬出来?德行传播开去,是因为他贪爱美名。智力显扬出来,是因为他喜爱竞争。都变成凶器了,绝不可能用来实现救国的抱负啊。”

孔子又说:“况且,像你这样的人,德行稳重,信用可靠,名声好,又不喜爱竞争,未必能同对方气味相投,两心相印。如果硬要当着暴君的面抬出仁义啦法制啦那一套向他推销,等于用他的丑恶衬托自己的美善,他会骂你害人精。害材施教反遭他人害。你去了,恐怕也会遭人害啊。况且,像卫君那样的人,如果他爱贤士,恨小人,那他手下贤士已多,用你这个贤士与用那些贤士有什么区别呢?又何必非用你不可呢?如果他确实听不进任何批评,那你最好闭嘴,否则他会存心找岔子同你斗嘴劲。到那时候,你被斗得头晕目眩,还必须做出和颜悦色的样子,收敛词锋,转为守势,低头作恭顺状,违心的迁就他。这是输送燃油救火,凿开水库抗洪,所谓助纣为虐是也。第一回迁就他,你就会第二回第三回没完没了的迁就他,违心的大颂其欠稳定的谀词。卫国一旦出事,他一定会抛你到前面去做牺牲品,承担他的罪责,你就完了。”

孔子又说:“古时最著名的两个暴君,一个是夏朝亡国之君夏桀王,杀了大臣关龙逢,一个是商朝亡国之君殷纣王,杀了叔父比干。这两位贤臣之所以被害,是因为他们都努力修身,尽心治国,以臣僚的身份去安抚君王的百姓,越位了,惹得君王不高兴。两位贤臣有高尚的品格,映照出桀纣的丑恶,所以非被干掉不可。贤臣爱名不用说,连暴君桀纣也贪美名啊。远古时最著名的两位明君,一位是尧帝,讨伐丛国、枝国、胥敖国,一位是夏禹王,讨伐有扈国。四小国惨败,国君被处斩,国民全家死绝,国都夷为废墟。就这样讨伐者还不肯封刀停战,还要尽量扩大战果,捞得更多更多。贪美名,求实利,结果竟是这样啊。这些故事你恐怕也知道吧?名利的诱惑力如此之强,圣人如尧如禹都难以抗拒呢,何况你呀。当然,你要去纠正卫国的暴君,一定有自己的想法。说给我听听吧。”

颜回说:“为人正直而又谦虚,做事勤勉而又忠实,这样侍候卫君,行吗?”

孔子不以为然地唔了一声,说:“这怎么行!那家伙一肚子阳刚之气,气焰高张,忽喜忽怒,脸色说变就变,常人谁敢违抗。试用好言好语去感动他,他就加以钳制,叫你闭嘴,不敢进谏善言,这样他才活得快意称心。所谓日行一善,哪怕是一小善吧,他都做不到,何况大善呀。你要引他向善,他却顽固不化,表面同意而内心不采纳。你要去纠正他,如何办得到哟!”

颜回说:“正直谦虚,勤勉忠实,如果这样不行,我就改变策略:一是内心直耿,固守原则;二是表面屈从,顺应现实;三是援引历史教训,借古谏今。内心直耿的人,认同于自然。认同于自然的人,相信君臣都是自然之子。天生平等。既然天生平等,谁有话要说,那就说吧,何必要求他人说我说得对呢?又何必介意他人说我说得不对呢?一个人葆有这样的心态,大家叫他天真老儿童,他便做到认同于自然了。表面屈从的人,认同于社会。认同于社会的人,使自己的行为顺应现实。双手高擎笏版,两腿长跪,折腰叩头,恭行臣僚之礼,大家都这样做了,我敢不这样做吗?一个人,只做大家都在做的,谁也挑不出他的纰漏来,他便做到认同于社会了。援引历史教训的人,认同于古代。认同于古代的人,向君王进谏言,虽然满口教条,但是有的放矢,说到痛处。而且说的一切全是古人早说过的,不是我发明的,你能奈我何哉。一个人,忠心耿耿,借古谏今,直言而又不惹麻烦,他便做到认同于古代了。以上三条便是我的策略。我若这样侍候卫君,该行了吧?”

孔子不以为然地唔了一声,说:“这也不行呀!对待卫君的这一套策略大繁琐了,太模式化,很不灵活。你的设计虽然笨,但是实践下去不会给自己惹麻烦,倒是真的。不过,不惹麻烦,也就到此罢了,哪能收到纠正的实效呢?还远得很!我看你还是个想当然哟。”

颜回说:“我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敢请老师指点吧,还有什么好方法。”

孔子说:“斋!也就是大扫除,做清洁。等你清洁了,我才告诉你怎样对待卫国那个暴君。现在不行。现在你心中堆满想当然那些成见的垃圾。不扫除想当然的成见,就去纠正卫君,你以为做起来很容易吗?轻举妄动,老天爷不允许。”

颜回说:“我家贫穷,下酒不荤几个月了,身体已经清洁。这可以当作已经斋了吧?”

孔子说:“你这是祭神的斋,不是心斋。”

颜回说:“敢请老师讲明,心怎样斋。”

孔子说:“来一番心灵的大扫除。首先你要做到意念专一,停止游思浮想。然后关闭听觉器官,不用耳听,仅用心听。用心听就是用意识去知觉外界的存在。然后断绝意识活动,不用心听,仅用气听。用气听就是用灵魂去感悟道的存在。为什么不用耳听?因为耳的功能有限,只能响应声音。为什么不用心听?因为心的功能也有限,只能响应存在。气,亦即灵魂,那是一片光明的空虚,功能特异,能容纳大千世界。心灵空虚清洁,扫除了想当然的成见,妙道来集,你便悟了。我说的心斋就是使心灵空虚,保持清洁。”

颜回受教,恭谨而退。几日之后,来见孔子,说:“进入心斋状态以前,我总想到自己,那时人间有个颜回。逐渐进入心斋状态,我便忘掉自己,这时人间没有颜回。我使心灵空虚清洁了吗?”

孔子说:“你达到心斋的要求了。现在告诉你怎样对待卫国那个暴君。作为客卿,进入卫君的小圈子以后,不要争取名誉地位。他若听得入耳,你就鸣放;听不进去了,就闭嘴。不要立门户,不要筑堡垒。目的专一,不要三心二意。发言,行事,要让人知道你是不得已的。这样就差不多了。”

孔子又说:“你想不留脚印,可以乘车旅行;你想脱离大地,恐怕永不可能。社会压力使人表假态,自然压力使人现真形。鸟有翅膀,飞得快活;鸟无翅膀,怎能飞啊。人有见识,懂得许多;人无见识,懂个什么。请在窗外停留,且向室内瞻望。满屋家具已经搬走,空荡荡的一间闲房,白晃晃的一片阳光,静悄悄的一派吉祥,正如心灵,打除垃圾之后,虚寂生智慧,空旷生明朗。如果拒绝扫除垃圾,一天到晚游思浮想,意识活动非常匆忙,心灵内塞得满满,照不入一线阳光,愚蠢,黑暗,有祸,不祥,所谓坐驰,就是这样。”

孔子最后说:“一个人,关闭听觉器官和视觉器官,隔断外界吵吵嚷嚷形形色色的干扰,求得精神上的宁静,耳向内听,目向内视,直通灵魂,同时扫除大半生积累的想当然,那些成见的垃圾,他便获得空虚清洁的心灵了。鬼神都愿与他为邻,何况人呢。岂止人,连动物也会被他驯化呢。远古的好帝王,史前的大酋长,推行心斋,亲身实践,建立了理想国。心斋既能安邦治国,作用非凡,身无官职的人用来立身处世,效果当然更显著了。”

楚国的沈子高先生,又名诸梁,在叶县做首席长官,人称叶公。他奉楚王集合,将要出差齐国,办理外交事物。行前,他来请教孔子,说;“这次出国任务很重。齐国接待我的规格可能很高,但是在谈判过程中,对方一定会设置障碍为难我。我这个人,老师是了解的,说服一个平民都都困难,何况要去说服齐王,他是周天子下面的东方霸主,难啦!我真害怕。老师对我说过:‘办住何事,不论大事小事,都须费口舌,说得对方高兴了。才能成功。’这话真对。现在我怕的是不成功,回来要受政治处分,挨整的是我,就算成功了吧,想想谈判桌边忽喜忽怒,心中得失交战,体内阴阳失调,种下病因,受害的还是我。干这些差使,成功不成功,都要受害;不受害,除非请德才兼备的外交家去干,从接受任务的那天起,忧愁伤胃,我便简化膳食,烧烤一概罢免,厨子不再苦热。当天夜晚心头焦的,火燎燎的难受,饮凉水加冰块。这是内热病的症状哟。人还没有踏上齐国的土地,谈判桌还没有看见呢,我就患得患失,体内阴阳失调,病象丛生了啊。谈判桌上如果败了,回来撤职查办,我便挨定了双份整。我为人臣,德才都差,挑不起这一副外交重担。老师该教我怎么办才是。”

孔子说:“世界上有两类行为准则,人人必须遵守。第一类是由自然决定的。第二类是由社会决定的。为人子的敬爱父母,这是人的自然属性决定了的。恋亲情结深藏在心,谁也解不脱的。为人臣的侍候君王,这是人的社会属性决定了的。走到哪里都有君王,天地间是无处可逃的。这两类行为准则是不可违抗的。为人子的敬爱父母,不论自己从事怎样的职业,高也好,低也好,都应该尽心做到纯孝。为了臣的侍候君王,不论自己领受怎样的任务,重也好,轻也好,都应该尽力做到纯忠。忠臣孝子之外,还有那些特别注重内心修养的人,超脱了世俗的荣辱观念,但也顺从前面说的两类行为准则,尽心尽力做到忠孝,心中明白这是莫可奈何的事。他们这样做了,便是道德境界极高的人了。为人臣,为人子,都是不得已的,由不得人选择。所以,尽忠尽孝,应该不顾自身安危,哪能贪生怕死。先生出差齐国,我认为应该去。”

孔子又说:“出国办理外交,回国处理内政,宜注意三方面。第一,传话要传真。一般而言,两国交往,若是近邻,就得靠信用去谋求亲善;若是远隔,只能靠言语来表达衷心。楚齐远隔,言语必须派使臣去传递。两国关系如果万分友好,或者万分仇恨,都会难坏传话使臣。这是因为,万分友好必然多说馅谀的话,万分仇恨必然多说诽谤的话,总之是过头话。凡过头,皆似谎。谎活的可信性大成问题。大成问题的话,谁传了谁遭殃。所以古人留下格言:‘传话传真言,真言很一般。传了过头话,自己惹麻烦。’第二,有始又有终。看看竞技场上的角斗士,开始是阳谋,堂堂正正,功夫过硬,最终是阴谋,偷偷摸摸,诡计多端。因为要斗个够。所以使出歪拳邪腿。再看看宴会厅里的饮酒客,开始是讲礼,斯斯文文,我敬你请,最终是乱套,嘻嘻哈哈,手抓脚踢。因为要喝个够,所以陷入胡闹狂欢。世间许多事情都是这样,岂止角斗,岂止饮酒。有些事情,刚开始时显得美妙极了,到最终时弄得恶劣透了。还有些事情,开始简单,轻而易举,最终复杂,难以完成。所谓有始无终,指的就是这种情形。第三,做事勿过分。说话只是刮风,播送空气罢了,不会产生影响,尽管说吧。如果你说了,底下就照办,立即行动,实质投入,问题就变麻烦。所以,风一刮就可能引起动荡不安,话一说就可能有人付诸实践,跑去冒险。那些片面之词,巧辩之言,底下照办,正好把民间的愤怒点燃。被猎杀的猛兽死到临头,喘息怒吼,恨不得咬人一口。严厉苛刻过分,民间必然萌生不良意识,形成对抗局面,而那些当官的还不晓得自己已经面临危险。连自己的危险也不晓得,谁还晓得他们将来怎样呜呼哀哉。所以古人留下格言:‘政策向下传达,不要层层加码。百姓负担已重,不要变相逼他。’河纳过分之水,必定漫溢成灾。层层加码,变相强迫,要坏国家大事。国家要办好,费时间,够你累到老;国事弄糟了,你想改,时间没有了。唉,能不谨慎些吗?”

孔子最后说:“身处乱世,还宜顺应环境,优哉游哉,该做什么才做什么,不要多事,以求安宁。做到这一步,也就到顶了,至于齐国将怎样对付你,你回楚国后怎样交差,何必预作设想。与其预作设想,苦了自己,不如乐观些,认了天命吧。当然啦,这很难。”

鲁国贤士颜阖接受了卫国的聘请,来卫国担任太子的专职老师,名义上是辅导,实质上是侍候。太子是国君的接班人,所以侍候太子,担任他的专职老师,等于入了他的影子内阁,地位重要,是官员,绝非教书匠。颜阖到了卫国,才打听到这位太子很难侍候,便去请教著名的贤大夫蘧伯玉先生,说:“假设有那样的一个人,我得去侍候他,而他天性残暴,很难侍候。本想放弃原则迁就他吧,我又怕国家受害;那就坚持原则辅导他吧,我又怕自己受害。说他愚昧无知,也未见得,不过他的那点聪明才智,不多不少,刚够用来发现并惩办下级的错误。至于犯错误的责任该谁负,是该下级负呢还是该他本人负呢,他就永远弄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了。遇上这样一位小霸王上司,我该怎样侍候他呀?”

蘧伯玉说:“你问得真妙哟。谨慎些吧,站稳脚跟。外貌最好是亲近他,内心最好是顺从他,这样做了,免受他的残害暴虐,不过又有新的麻烦。亲近他,可别投靠进去,上了他的贼船;顺从他,可别显耀出来,成了他的帮凶。你投靠进去了,不但玩掉脑袋,还会弄垮国家;你显耀出来了,不但搞臭名声,还会流毒社会,他无知像婴孩,你也来小儿科。他不摆官架子,你也别敬畏他。他放荡不受管,你也去凑热闹。总之,猫毛顺着抹,引他走正路,而不要触犯他。你看螳螂,大路上爬,爬入辙槽,怒举双臂,不怕车轮来轧,满以为自己力量非常大。螳螂具有优秀品质,真勇敢啊。你是贤士,品质优秀,谨慎些吧,可别自矜勇敢比螳螂,触犯那个天性残暴的小霸王,没好下场。你伺候他要像侍候猛虎那样。饲养员为什么不用活物喂虎?怕虎扑杀活物的时候又发怒,回归暴烈的天性。为什么不用整体喂虎,而要切成碎块再喂?怕虎啃整体的时候又发怒,恢复残酷的本能。虎有虎的饥饱,供膳必须守时。虎有虎的喜怒,疏导必须有术。虎与人不同类,没有共同语言,那为什么虎听饲养员的招呼,还向饲养员献媚呢?顺向辅导了嘛。那为什么虎又扑杀人呢?逆向触犯了嘛。方法对了就是顺向,方法错了就是逆向。有人爱马入迷,在马臀悬持南国的竹编筐,在马胯悬挂东海的大蚌壳。竹编筐盛马屎,大蚌壳盛马尿,都是高级享受哟。蚊蝇飞扑马背,爬来爬去。马迷急忙轰打蚊蝇,这样体现他的爱心。殊不知一轰打,马受惊吓,挣断衔铁,刺伤马头,撞破蚌壳,割伤马胸。马迷的爱心已经到顶了,但是爱的方法错了。方法问题难道可以不注意吗?”

木匠师傅,名石,人称匠石,带徒弟路过齐国的曲辕,看见土地庙前一棵神木,是栎树,很大。树冠横撑,能荫蔽几千牛。材身粗巨,腰围百尺。树梢高齐山顶。树身离地面八十尺才分杈。树大材丰,足够造船十艘。大栎树所在地成了旅游热点,拜神木的游客多如集市。匠石忙着赶路,无心细看神木大栎树。徒弟留连树下,绕树徘徊,看得心满意足,才跑去追师傅。他说:“徒弟提斧握锛跟随师傅,走过不少地方,从未见过这样好的树材。师傅不肯留步看看,只顾赶路,为什么呀?”

匠石说:“罢了罢了。那是坏木,不值一谈,做船容易沉,做棺很快朽,做家具会破裂,做门要溢脂液,做柱要招白蚁。不成材的坏木啊,毫无用处,所以长寿,活到现今。”

匠石回到住处。大栎树夜间来显梦,说:“你要我向什么看齐呀?向佳木看齐吗?山楂树啦梨树啦桔树啦柚树啦都是佳木,能结佳果,甜瓜之类不是木本,也结佳果。果熟了,遭剥夺,受侮辱,大枝折断小枝奄。能结佳果,大有用处,结果他们苦了一生,天年都未活满就短命了。不是世俗糟踏他们,是他们做了佳木自讨打。世界上的东西,因为有用处,所以自讨打,比比皆是哟。我这一生,从做小树起,努力做到毫无用处,多次犯险,差一点就丧命斧锛,死于你这一类木匠之手。现今我总算做到完完全全的无用了,连你都明白我的无用了,这对我说来就是大有用处了。如果你这一类木匠夸我有用,我能长得这样大吗?我晓得,你是人,是动物,我是树,是植物;你和我,非同类。但是我们都是造物主的作品,都是物呀。你有什么资格品评我,断定我不成材,是坏木?你,死期不远了的一个坏人,也能准确地品评我这一棵坏木吗?”

匠石醒来,对徒弟讲了梦。徒弟质问:“他说了要做到毫无用处,为什么又冒充神木呀?”

匠石急忙摆手,禁止徒弟再讲,似乎害怕大栎树听见了,悄声说:“绝密!别拿出去讲!他本来不愿意充当神木,不过是借房子躲雨罢了。他若听见你刚才的责备,会认为你不够朋友,在辱骂他。当初他若不投靠土地庙,充当神木,挂一个保境安民的虚职,恐怕早已被乡民砍做柴烧了。何况他保全自身的方法,据我看来,显然与众不同。蠢物以为有用就能保全,慧物以为无用就能保全,而他,身处有用无用之间,赖以保全,具独创性。你用道义去衡量他,太不沾边了啊。”

南郭子綦先生游览宋国的商丘,看见丘上一棵大树,估计是千年前商朝的旧物。树的形态古怪,不知树名,给人以神秘感。树下凉荫广布,若躲炎阳,可停千车。子綦问:“这是什么树哟?树材一定非常好吧?”游客摇头,都不晓得。子綦仰脸观察枝柯,全是扭曲的,不能做栋梁。低头又看崛起的根部,原来是转心木,木纹绕旋如搓麻绳,而且木质疏松易脆,不能做棺,更不用说做家具了。伸手摘叶,舔舔,辣似火烧,嗅嗅,昏似酒醉。过了三夭,舌尖还溃烂,头还晕。可见这种树叶,不能代粮救荒,不能人药治病,真是绝了。

子綦求医,看口腔科,自吟自叹:“坏木哟,你真不成材,叶子都伤人,所以活千春,树顶高人云。你已做到无用处,但又有益于路人,炎夏免费送凉荫。躲在有用无用之间,保全你自身,既做老神仙,又当大圣人。”由于舌尖溃烂,致使语言含混,医生以为他在说病。

宋国有个荆家林场,土质宜载楸柏桑三种树,都是佳木,用途甚广。这三种树的木材很畅销,结果是大量砍伐。腰围小的树,砍去做捕笼,供应猎猴户。腰围中的树,砍去做栋梁,供应建华宅的暴发户。腰围大的树,砍去做巨棺,供应办丧事的贵官富商。那里的楸柏桑三种树,天年都未活满就吃斧锛短命了,这是佳木成材反遭害啊。不信请看祭奠黄河,祭品角猪不用翘鼻孔的,用牛不用白额头的,用女不用生痔疮的,沉入滔滔浊浪,送给河伯享受。选猪选牛选女人的这点常识,低级神职人员都懂,说那很不吉祥。但在神人看来,变猪有了翘鼻孔,变牛有了白额头,变女人有了痔疮,不会送去沉河淹死,那才是真正的大吉祥啊。

残疾人支离疏,姓支离,意思是缺损不全,名疏,意思是稀松无用。不幸的支离疏天生畸形,驼背佝腰,致使下额靠拢肚脐,肩膀高过脑顶,颈椎凸出,指向天空,五脏处于高位,两腿贴着胸膛,够可怜了。好在手巧心灵,替人缝缝洗洗,便能养活自己;替人卜封算命,兼可养活十人。官府招募兵了,支离疏在招兵站外挤来挤去,挥臂高呼爱国口号,不怕送上前线。官府摊派劳务,支离疏也不怕,因为残疾免派。官府抚恤贫病,支离疏能领取米百斤柴十捆,比谁都多。形体缺损不全的人仍然混下去,活满天年,何况非残疾的常人,只是材干缺损不全,会活不下去吗?

大栎树不成材,是坏木,假借神木之名,活得上好。无名古树毫无用处,也是坏木,不假借任何美名,同样活得上好。何必做佳木,年轻轻的死于斧锛?猪翘鼻孔,牛白额头,是坏畜;女人生了痔疮,是坏女。何必做佳畜佳女,淹死在黄河?支离疏残疾,是坏男,活得上好。何必做佳男,被送上前线,或终身劳苦,不得安闲?

鲁国圣人孔子官运欠通,受到排挤,从高位跌下来,愤然辞别故国故乡,远游西方的楚国。他想凭着自己的名声,博得楚王的眷顾,实践儒家的政纲。到了楚国他才明白,这里也是乱世,并不比故国好。驿馆闲住七八天,不见楚王派人来请,他已非常苦闷,这天早晨,忽听驿馆大门外闹闹哄哄。便去楼头府视,见街上一男士披发跣脚正在跳舞,众人笑谑欢呼。那男士一抬头瞥见孔子,便仰天唱起悲怆的楚声。歌曰:

大鹏啊南飞的大鹏,

你的翅膀衰弱疲癃,

再也飞不上九万里的高空,

美德沦落,受鹌雀的嘲弄。

未来的新世界到底在哪里?

你望望不见,眼前雾蒙蒙。

史前的理想国到底在哪里?

你追追不回,那是一场梦。

天下澄清,正道直行有麒麟,

圣人治国尽忠心,创造文明。

天下混饨,歪道横行多枭獍。

圣人逃国隐山林,保全性命。

今逢乱世,处处昏君与佞臣,

圣人,你不挨刀,已是万幸。

无用是福。劝你休息,

难道这有什么不容易。

有用是祸。笑你执迷,

大难临头不肯避一避。

飞回去,飞回去!

五、内篇·德充符

原文:

鲁有兀者王骀,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常季问于仲尼曰:“王骀,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奚假鲁国,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

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与庸亦远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

常季曰:“何谓也?”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

常季曰:“彼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哉?”仲尼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正,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尧、舜独也正,在万物之首。幸能正生,以正众生。夫保始之徵,不惧之实,勇士一人,雄入于九军。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而况官天地、府万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乎!彼且择日而登假,人则从是也。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

申徒嘉,兀者也,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见执政而不违,子齐执政乎?”申徒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子而说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

子产曰:“子既若是矣,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于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众矣,我怫然而怒,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之自寐邪?吾与夫子游十九年,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称!”

鲁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见仲尼。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无趾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务全之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孔子曰:“丘则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无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

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彼且以蕲以諔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无趾曰:“天刑之,安可解!”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焉,曰哀骀它。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数十而未止也。未尝有闻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无聚禄以望人之腹,又以恶骇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国无宰,而寡人传国焉。闷然而后应,氾而若辞。寡人丑乎,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无与乐是国也。是何人者也!”

仲尼曰:“丘也尝使于楚矣,适见豚子食于其死母者。少焉眴若,皆弃之而走。不见己焉尔,不得其类焉尔。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资;刖者之屡,无为爱之。皆无其本矣。为天子之诸御:不爪翦,不穿耳;取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形全犹足以为尔,而况全德之人乎!今哀骀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己国,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

哀公曰:“何谓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灵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使日夜无隙,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是之谓才全。”“何谓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德者,成和之修也。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

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吾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闉跂支离无脣说卫灵公,灵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瓮囗(上“央”下“瓦”音ang4)大瘿说齐桓公,桓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

故圣人有所游,而知为孽,约为胶,德为接,工为商。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斵,恶用胶?无丧,恶用德?不货,恶用商?四者,天鬻也。天鬻者,天食也。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

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眇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謷乎大哉,独成其天。

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

译文:

鲁国的独脚人王骀,出身王族,所以姓王,倦怠言语,所以名骀。骀就是怠,倦也。王骀学养厚积,内心充实,讲学为生。听过他讲学的已有三千人,同孔子的学生一样多。王骀为人正直,年轻时犯过法,受刖刑斩一脚,所以独脚。鲁国有个常季听了王骀讲学,心头不服,去请教孔子,提出疑问说:“那王骀算什么,犯有前科,斩成独脚,公然办讲座,同老师抗衡。站在讲台上,不教不训,随便聊天。坐在会厅里,不议不论,偶尔插话。奇怪的是听讲者都虚心,回去还说收获很大,所谓不靠言传而靠意会,真有那么一会事吗?老师怎样评价王骀这个人呢?”

孔子说:“这王老师大智大慧,是个圣人。我只是来不及看望罢了,早迟我要拜他为师。至于那些晚生,学养比我还浅,内心比我还空,不去好好听讲,行吗?岂止鲁国读书人,我真想率领天下读书人去听他讲学呢。”常季说:“一个独脚残废人呀,竟能那样强烈影响老师,当非等闲之辈的了。果真如此,他又是怎样运用智慧的?”

孔子说:“死生问题够大了吧,不会触动他的内心,影响他的行为。天塌下来,地陷下去,也不会使他有失落感。他不假借什么等待什么,所以内心安定,不随外物变化。外物不管怎样变化,小变化双脚变独脚,大变化桑田变沧海,他都不理睬,仍坚守自己的观点。”

常季问:“什么观点哟?”

孔子说:“齐物的观点。人间万物,若用异物的观点看,只见矛盾,本来相附相亲的肝脏与胆囊也会成为相杀相仇的楚国与越国,世界就混乱残缺了;若用齐物的观点看,见到统一,本来相杀相仇的楚国与越国也会成为相附相亲的肝脏和胆囊,世界就和谐圆满了。他坚守齐物的观点,等同是非,于是看不顺眼的看得顺眼了,看得顺眼的也不必多看;听不入耳的听得入耳了,听得入耳的也不必多听。看什么不看什么,听什么不听什么,他都无所谓,不存在宜不宜的问题,谁能像他这样,内心就和谐了。他坚守齐物的观点,混同万物,包括自己躯壳在内;视万物为一体,所以忘怀得失。某人失去一只脚,正如某地失去一块土,值不得他念念不忘。谁能像他这样,内心就圆满了。和谐圆满,他的内心就充实了。”

常季说:“看来他是用理智管束行为,用观点塑造内心。既经塑造,便失去内心的常态了。他的内心保持常态,读书人为什么朝他那边跑呢?”

孔子说:“村姑无铜镜,梳头照水镜。看她急步不停,不去溪边照激流,而去池边照静水,自我欣赏一早晨。只有静止的水,才能使她静止。只有静止的心,才能使众人静止。所以读书人朝他那边跑,围着他的讲座,静止下来;不是他叫他们静止下来、而是他们在他那里找到归宿,不再奔波追求了,才静止下来的。地生树,天生人。树类唯有松柏,体现自然正气,冬夏常青。人类唯有尧舜,体现社会正气,感召百姓。这两位大圣人,不须理智的管束,自有高尚的行为;不须观点的塑造,自有充实的内心。可以说是有幸,他们不纠自正。他们自己能正自身,影响百姓都跟着正,全凭精神感召力,不靠国家下命令。那王老师,不教不训、不议不论,他能感召读书人,是凭厚积的学养,是靠充实的内心。普遍人的灵魂深处,如果锁藏着原始的冲动,一旦触发,决不怕死。所以有不怕死的冲锋勇士,独自一人杀入敌阵,成为孤胆英雄。一个普通人,为了要出名,还得受纪律的管束,受信仰的塑造呢。除了尧舜这两位大圣人,哪有不须管束和塑造的呢。至于王老师,他讲学为了感召人,既不存在出名不出名的想法,也不存在怕死不怕死的问题,何必要什么管束塑造呢。啊,在他看来,天地虽大,只是他的馆舍罢了;万物虽多,只是他的用品罢了,对他而言,肉体不过是灵魂的寄放处,五官不过是肉体的装饰品。智慧的烛照下,他的学养厚积,形成了统一的理论体系;他的内心充实,忘怀了世俗的生死观念。说不准哪天,他不想讲学,就会远走高飞,云游世外。到那时又会有许多人跟他跑,因为他能感召人啊。他的内心常守静态,哪有兴趣招纳门徒添累赘呀。”

郑国的申徒嘉也是独脚人,年轻时也犯过法,受刖刑斩一脚。他姓申徒,名嘉,追随老师伯昏瞀人已经十九年了,行学生礼,甚是恭谨。这位老师原是隐士,废弃本姓本名,自称伯昏瞀人。昏,幽暗也。瞀,弱视也。自称昏瞀,自嘲也。伯昏瞀人生计困难,设座讲学,找点外快。申徒嘉侍候老师的起居,每逢老师上课,也坐在下面听。

郑国的政治家子产,姓公孙,官居相爷,权势(火亘)赫,也来听课,伯昏瞀人不认他的相爷官阶,只认他的学生身份;所不给特设雅座,而叫他去与申徒嘉同席邻坐。子产相爷不愿与一个犯有前科的独脚人同席,但又不得不做出愉快的样子,表示自己谦恭下士,不闹特殊。本来嘛,他当来嘛,他当相爷以来,政绩斐然名声好,不能不小心爱惜漂亮的羽毛。

下课后,子产离席,申徒嘉也同时离席。子产出门,申徒嘉与他并肩出门。子产走,申徒嘉碰巧跟着走。子产登车,回头说:“我先出门,你就留步;你先出门,我就留步。这样好吗?”申徒嘉窘住了。待要解释几句,子产乘车已驰去了。

第二天两人又同席邻坐。下课后,子产提醒申徒嘉,说:“我先出门,你就留步;你先出门,我就留步。现在我要出门,你可不可以留留步呢?”不等申徒嘉回答,子产掉开脸说:“你冲撞了执政官,也不避一避。你算哪一级的执政官哟?”

申徒嘉说:“老师门下执政官也不少,可我没见过象你这样的。执了政,当了官,你要炫耀就炫耀吧,奈何践踏别人。我曾听人说过:‘皎皎明镜不染尘,斑斑尘染镜失明。跟好人,学好人,跟着女巫学跳神。’你来听课,说要紧跟老师。老师可是大好人哪,你怎么学的呀,竟说得出那样的话,真是斑斑尘染了你的心哟!”。

子产说:“犯法斩脚,够可怜了,你还想与圣人争长短。你的修养就那么差,连反省过失的能力也欠缺吗?”

申徒嘉说:“反省过失?过失反省出来,公诸于世,我敢肯定,大多数人属于误判重判。到处都有冤假错案,不该斩脚斩头的也给斩了。你叫他们反省,愈反省愈抵触。只有极少数人罪罚相当,心服口服。这样的冤假错,郑国岂少也哉,莫可奈何啊,这就是命啊。有冤无处诉,幸亏我修养好,认了命。相爷,我如果修养差,早就去自杀了,也不会迫随我的好老师了。”

子产吃惊,现出窘相,无言以对。

申徒嘉又说:“你,我,他,我们所有的人,说来可怜,全是猎物,误入了神箭手百发百中的射程圈之内。圈内任一猎物,不管你在哪里,都有可能中箭,如果他有兴趣射你的话。然而确有不少猎物,譬如你吧,并未中箭,活得上好,不是因为你有本领,只是因为他没兴趣。这也是命啊,算你碰巧啊。我中箭,遭冤案,也是命啊。自从受刖刑斩一脚以后,我成为某些人的取笑对象。这是两脚戏弄一脚,最残酷的凌辱,惹我勃然而怒。回到老师这里,不知道为什么,是老师的善心感染了我呢,还是我自己认了命呢,我的怒火全熄灭了。回想这十九年追随老师,他老人家似乎没有察觉到我是独脚人。你是来听课的,不是来执政的。我们同窗同席,应该以心换心,而你却不理睬我的内心,偏偏挑剔我的外形。这不是你的过失吗?”

子产惭愧,尴尬一笑,说:“别再讲了。”

鲁国的叔山无趾又是独脚人。他姓叔山,本名不详,常名无趾。无趾就是无耻,不要脸也。他年轻时行为恶劣,屡教不改,众人骂他无耻,所以荣获这个浑名。无趾犯法,受刖刑斩一脚。后来悔改了,决心做好人。奈何浑名已成口碑,只得改耻为趾。无趾有一天在街上幸会孔子,急切请求报名入学,被孔子婉拒了。无趾独脚扶杖破行,脚跟脚的追蹑孔子,一路苦求不已。孔子颇不耐烦,停步而不回头,说:“你从前太胡闹,犯前科,斩一脚,弄成这副样子。现在太晚了,不好收你了。”

无趾说:“那时候我幼稚不懂事,自轻自贱,为非做歹,玩命玩掉一只脚。现在来求情,请老师明察,我身上还有比脚更尊贵的东西,那就是心,一颗向善求知的心。自贱的一只脚早已坏了,自尊的一颗心仍然完好,老师你该看见才是。天高,是天照看万物。地厚,是地养育众生。原以为老师有天恩地德,想不到老师,唉,竟会是这样!”

孔子回过头来,考虑片刻,说:“我的修养浅陋,不敢妄比天地。虽然不好收你入学,但也欢迎你去看看。跟我走吧,我想同你谈谈。”无趾跟着孔子进了校园,参观教室、射场、马坪、饭厅,同时听孔子解释说遵照校规不收有前科的云云。送走无趾以后,孔子召集全校学生训话,说:“各位同学,你们要努力呀。看那无趾,就是刚才我带来的那位,一个犯了罪斩一脚的刑余之徒,都晓得来本校争取入学,改往日之恶,从今日之善。各位的处境比他优越百倍,历史比他干净千倍,操行比他良好万倍,应该更加努力才是。”孔子这次不再宣讲“有教无类”的话,虽然平时老是挂在口边。

无趾碰壁以后,不学儒,改学道,拜在老聃门下。老聃姓李,人呼老子,学养博大精深。无趾问老聃:“都说孔子是圣人,是至人。他真的达到了那样高的境界吗?已经达到那样高的境界,那他为什么常常来咨询你?他立言不踏实,故意讲些刁钻古怪的话,造成轰动效应,打响名声。他晓得不晓得,对于圣人,对手至人,名声乃是脚镣手铐?”

老聃点头微笑,反问无趾:“既然他是这样的人,那你为什么不给他讲讲,就说生与死啦荣与辱啦乃是一条藤上的瓜?他一旦想通了,镣铐就打开了,不是吗?”

无趾想想,忽有所悟;说:“老师,我懂了。是天锁了他啊,到死他也打不开啊。”

鲁国的国君鲁哀公,近来情绪不佳,心头疑虑重重,请孔子来谈谈。鲁哀公说:“卫国有个形貌很丑的隐士,姓名不详,众人叫他哀骀它,当然是浑名。哀是他的哭丧脸相,骀是他的怠倦神情,它是他的驼背,其丑可知。使人吃惊的是哀骀它先生非常有魅力。男士们拜访他,一个个的乐不思归。女士们遇见他,回家去和父母吵架,都说:‘与其嫁给张三李四王老五做正妻,不如嫁给哀骀它先生做小妾!’这样的事情绝非个别的,据调查已闹过十多起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到底喜欢他哪点呢?这是一个谜。论才干吧,从未见他出头露面创建任何事业,他一贯是随声附和。论权势吧,他是白丁一个,不可能凭官职救人一命。论财产吧,他是寒士一名,不可能施恩惠赏人一餐。论声誉吧,丑名倒是远扬,荣名却谈不上,因为随声附和,给众人留不下半点影响。论学问吧,也谈不上,因为他对外界事物不想研究。无才干,无权势,无财产,无声誉,无学问,可那些男女老少就是喜欢他,这说明他具有某些过人之处。我派人去卫国把他接来,当面验看,哟,果然丑得吓死人!让他陪我不到一周,观察他的为人处世,我也倾慕他了。继续陪我不到一年,考核他的道德品质,我就信任他了。时逢宰相出缺,我提议国事交给他代管。他迟迟的接受了,又淡谈的推辞了,很扫我的面子。是不是他瞧不起我,嫌我丑陋?不过国事总算交给他了。殊不知几天后,唉、他竟逃回卫国去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心头烦忧,失魂落魄似的。咱们鲁国,人虽然多,可就是找不到第二个使我高兴的哟!这个哀骀它到底是怎样的人呀?”

孔子说:“有一次我出差去楚国,路边看见一群小猪吃母猪奶。那母猪已死了,刚断气,小猪们不知道,还在那里争着吮吸,急得叫喊。过一会母猪的体温转凉,小猪们一个个瞪大眼,不再叫喊,抛弃母亲的遗体,乱纷纷的逃散。为什么逃散?因为小猪忽然发现,眼前这个肉堆不再活动,不再温暖,不再泌奶汁,不再哼哼唤,不像咱们猪族的一员,显然属于异类兽,不可亲,有危险,所以惊惶逃散。由此可见,小猪爱的不是一堆死母猪肉,不是外形,而是亲爱的猪妈妈,而是内涵。猪懂得爱内涵,人不懂得,世俗看重的是外形。战士捐躯疆场,有的身首离,有的肢体残,有的腹肚破,有的胸膛穿,虽曰英雄,待遇反而低人一等,不准设置羽毛幢扇装饰葬棺,因为他的外形不全。罪徒受刖刑斩一脚,买回新鞋不好意思穿,因他的下肢不全。国家这样对待战死的英雄,个人这样对待刑余的自身,都是丧失原则,忘了内涵忘了本啊。美女送到王宫充当御用,不准剪指甲,不准穿耳朵,因为国王应该享用一堆完整的女肉,她的外形不可不全。女子嫁到男家,初夜发现不是处女,就得休掉她,退回娘家去,不准再进门,因为丈夫应该占有一具未破的女身,她的外形不可不全。正如那些外形完美的女士逗人喜爱,那些内涵完善的男士也受人喜爱呀。你说的那位哀骀它先生,不必表白便得到信任,不必创业便受到倾慕,使你把国事交给他代管,还怕他不接受。由此可见,他真是内涵完善而内心平静的隐士哟。”

鲁哀公问:“内涵完善指的什么?”

孔子说:“能够看透所谓生死、得失、穷通、贫富、好歹、毁誉、饥饱、寒暑等等对立存在的互相转化,本来就是事物发展的常态,本来不是客观规律的体现,无始无终,自然而然,好比白天黑夜互相替换,日子排列成黑白斑马线,没头没尾,回顾从前是无限,遥望将来是无限。看透发展的规律,不必后悔,不必企盼。管他逆境顺境,随遇而安。任你爱我恨我,处之泰然。生死得失,穷通贵贱,攻不垮我的精神防线。保我灵魂深处和气一团,自得而恬淡,自信而悠闲,人生有味是清欢。白天的公开场所,黑夜的秘密房间,无论何时何处,对谁都不要有仇隙的一闪念,交付给众人的唯有我三春的温暖。夏暑冬寒,社会环境气候多变。我的心理环境以不变应万变,永远是春天。做到以上几点,便是学道有成,内涵完善。”

鲁哀公又问:“内心平静又指什么呢?”

孔子说:“静止的水是最平的了,所以筑楼建房平地基,必须使用水平仪。池水平静澈见底,不涟不漪。内心平静明白事理,不偏不倚,而且不荡不激。内心充实的人如果有意显彰自己,可以治国济民,可以讲学传艺。内心既充实又平静的人有意隐没自己,如哀骀它。不想建立功绩,不想留下事迹,而又对人有益。这样的人决不愿意被外物所附丽,亦如哀骀它决不愿意被国事所附丽,所以他逃回故乡,依旧隐居去。”

有某残疾的贤士,游说卫国的国君。卫君见他躯体蜷俯,颈项缩入看不见了,丑得可怕。多次深谈之后,卫君喜欢他,再看看正常人,总觉得他们的颈项太长了,真难看。又有某残疾的贤士,游说齐国的国君。齐君见他脖子上长了大瘤子,颈项粗得不像样子,丑得可怕。多次深谈之后,齐君喜欢他,再看看正常人,总觉得他们的颈项太细了,真难看。人的品德属于内涵,透过言行显露出来,让朋友饮佩他,久久不忘,倒是他的外形缺陷不再惹眼,日久终于淡忘了。所以卫君忘掉了缩颈项,所以齐君忘掉了粗颈项。与这两位国君不同,有许多人不看重内涵而看重外形。人们忘掉了不该忘掉的内涵,如某贤士的品德,同时忘不掉本该忘掉的外形,如某贤士的缩颈项或粗颈项,这才是真正的害了健忘症,必须治疗哟。

前面两位残疾人都是贤士,不是圣人。圣人超脱,不去游说君王。圣人看来,世俗所谓知识,不过是惹起麻烦的祸根而已;世俗所谓纪律,不过是补合裂缝的粘胶而已;世俗所谓品德,不过是招揽朋党的资本而已;世俗所谓技能,不过是制造商品的手段而已。圣人不去筹谋划策,要知识有何用?圣人不去捣乱肇事,要纪律有何用?圣人不去丢脸失格,要品德有何用?圣人不去赚钱发财,要技能有何用?圣人坚守四不,靠什么混饭吃,岂不饿死他吗?放心吧,有饭碗,天赐的。天生圣人,天养活他。他既然顺天命而生存,哪还需要世俗的那一套知识、纪律、品德、技能!

圣人,你有俗人的外形,而无俗人的内涵。有俗人的外形,所以你能混迹人群。无俗人的内涵,所以你能摆脱是非。真渺小啊,圣人,你的外形等同俗人!真伟大啊,圣人,你的内涵顺应天命!

前面那一段话,在下庄周也讲给梁国的相爷惠施先生听过。他不相信圣人超脱,他问:“圣人不是人吗?既然也是人,他能超脱人之情吗?”

我说:“他能。”

他问:“人无情,还算人?”

我说:“遵照阴阳变化的规律,父母遗传给他相貌、身材、特征、血型、气质、灵魂,大自然又提供种种物质塑造了他的骨架和肉身,你竟然说他不算人!”

他问:“既算人,岂无情?”

我说:“你把人的内涵当作了人之情。内涵,凡人皆有,他当然有,但不同于凡人。我说圣人无情,是说他无俗情,能摆脱是非,能忘掉得失,能勘破死生,能淡化欢爱,能消化仇恨,不让俗情之斧斫伤灵性与肉身,而不是说他的心头冷冰冰,岩石一样硬。不啊不,他的心理环境暖融融,四季永远是三春。他顺应自然规律,也就是顺应天命,不去炼丹服药,求所谓的生长。”

他问:“不求长生,怎能延寿添龄?”

我说:“遵照规律,父母给你相貌与灵魂,大自然给你肉身,一切早已注定。要紧的是不要让俗情斫伤性命,保住天年已万幸,岂敢妄想求长生。现在你在干什么?当相爷,陪国君,日日守候朝庭,外交国防,民政财政,请示汇报,研究讨论,鸡毛蒜皮滥操心,弄得精枯力尽,内外交困,三魂丢失两魂。可怜你剩一魂,下班后逛树林,还不安分,要做什么诗,高声诵了低声吟,抒不完的情。做完歪诗不肯停,又去钻研逻辑费精神,强迫别人来辩论,什么1块石英石=1块石+1块白+1块坚硬。你以为这样办就能延寿添龄?哟,我说这么多,还是3+2-5=0!你辩论累了,倒在交椅瞑目打个盹。醒了还要说,天与地同矮,山与河同平。我看是老天爷判了你无期徒刑,石英监狱禁锢终身,坚白怪论与人争鸣!”

六、内篇·大宗师

原文: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

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

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頯。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邴乎其似喜也,崔崔乎其不得已也,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广乎其似世也,囗(上“敖”下“言”)乎其未可制也,连乎其似好闭也,悗乎忘其言也。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循。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循,是恒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循而皆存。善妖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而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豨韦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戏氏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勘坏得之,以袭昆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顼得之,以处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及五伯;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

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闻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

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曰:“闻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于讴,于讴闻之玄冥,玄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曲偻发背,上有五管,颐隐于齐,肩高于顶,句赘指天,阴阳之气有沴,其心闲而无事,胼囗(左“足”右“鲜”音xian1)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

子祀曰:“女恶之乎?”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以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

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以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觉。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穷终!”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友。

莫然有间,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侍事焉。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以生为附赘县疣,以死为决囗(“病”字以“丸”代“丙”音huan4)溃痈。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复终始,不知端倪;芒然仿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

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虽然,吾与汝共之。”子贡曰:“敢问其方?”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子贡曰:“敢问畸人?”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处丧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于知矣,唯简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许由曰:“而奚来为轵?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

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捶之间耳。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赍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所游已!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

子舆与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译文:

天是天,人是人。天有天的所作所为,人有人的所作所为。天作天为的事物都是自然科学研究的对象。人作人为的事物都是人文科学研究的对象。既研究透了天作天为的事物,又研究透了人作人为的事物,做到所谓学究天人,便达到认识事物的最高境界。天作天为的事物乃是天生的事物,也就是自然而然形成的事物。人作人为的事物乃是人工的事物,也就是人利用自身智力已掌握的事物去制造出来的或促成实现的自身智力未掌握的事物。吾辈凡人学习知识,虽然达不到学究天人的境界,但是能做到大体上懂得天作天为人作人为两方面的事物,并把这些常识用来完善自我修养,用来保护自身安全,争取活满天年,避免中途短命,这便是读书人的万幸了。反之,迷信人定胜天,妄图扭天行事,只凭一点点常识,硬要用人作人为去逆犯天作天为,弄得天怒人怨,害得自己丧失天真,浸染人伪,终被天谴人诛,那便是读书人的悲剧了。

学习知识?懂得天作天为人作人为两方面的事物?谈何容易。知识源于经验,属于昨日,有待明日新事物的检验,方可定其真伪。明日未来,事物会变,知识真伪,如何判断?昨日我们断言,某事属于天作天为,例如山洪暴发,河水泛滥。明日我们发现,此事也是人作人为,因为山林砍光,河堤失修,罪在人,不在天。昨日我们断言,某事属于人作人为,例如急驰争道,翻车遇险。明日我们发现,此事也是天作天为,因为车夫饮酒求暖,天气乍转寒,怨不得贪杯,怨天。昨日断言是天,也许明日不得不说是人;昨日断言是人,也许明日不得不说是天。所谓懂得天作天为人作人为两方面的事物,是真懂得,还是不懂而妄言?所谓学习知识,是真知识,还是不可靠的经验之谈?

一般的读书人,自幼投在伪师门下,学习伪知识,自以为懂得天为人为两方面的事物,只是伪懂而已。日伪言伪言,丧尽天真,浸透人伪,变成伪人,自己却不晓得。幸好这世界上存在着极少数不伪的人,他们就是真人,自古就有。全靠那些真人,真知识才得以代代传承下来,以迄于今。

真人是什么样的人呢?

古代的真人,不欺微贱不凌寡,待人平等;不求鼎盛不称雄,貌似无能;不谋事业不做官,消极退隐。这样的奇人,得失不系心,错了不悔恨,对了不欢欣,好好歹歹随缘分。这样的异人,危立崖畔,泰然不惊,兼有特异功能,下水水不湿脚,入火火不烧身。如此和谐静止的内心,如此超越常态的本领,皆因为真知识合大道,灵魂飞入玄境。

古代的真人,一枕黑甜不做梦,心底干净;醒来舒畅微笑,不懂什么人日之计在于晨;山蔬野果随便吃,不贪肥美,不爱荤腥;呼吸深深深到肺,深到下体,深到脚跟。因为嗜欲很浅,所以呼吸系统超越常人,很深。常人七情六欲很深,所以呼吸系统很浅,浅到气管浅到喉,浅到声门。常人有那些屈背弯腰服劳役的呼吸更浅,哮喘有声,说话气紧如蛙呜,发短促的喉音。

古代的真人,不知道生活有什么可爱,不知道死亡有什么可憎;生从虚无来,不必庆幸;死回虚无去,不必抗争;飘然来,飘然去,来去本无心;早晨从哪里起程,记忆分明,天黑到哪里投宿,勿须打听;领来肉身,乐于收下自然的礼品;失去躯壳,等于退给原物的主人。总之,不以智力抵抗规律,不以人力赞助天命,他是真人。这样的真人,忘了社会,忘了个人,忘了自己的一颗心;额颡宽阔,容貌寂静;有春之温暖,有夏之盛情,有秋之凄清,有冬之猛狠,并非有意变脸色,只是自然而然的调整,同季节相对应;给人人以方便,谁也猜不透他的底蕴。

古代的真人,身材峨峨高,挺直不倾,四肢纤纤瘦,无力扛鼎;固守自我,宽容他人,不被视为顽梗;敞开胸襟,一片空白,不要装饰花纹;挂着微笑看众生,无所谓喜不喜,顺着自然办事情,无所谓勤不勤;和颜悦色,人说我可亲;好心善意,人说我可敬;严词厉声,似乎很骄横;傲骨豪情,礼法不能禁;躲噪避尘,似乎爱关门;悟道忘言,万事不留心。

真人是这样的人,显然与众人大不一样。

真人有所爱,众人有所爱。真人与众人都有所爱,这是一样的。真人有所不爱,众人有所不爱。真人与众人都有所不爱,这是一样的。真人与众人都有所爱,都有所不爱,这是一样的,可见真人与众人是一样的。真人所爱所不爱,众人所爱所不爱,在内容上是不一样的,可见真人与众人是不一样的。但是,真人看来,一样的与不一样的,终归是一回事。

你认同于自然,相信所有伪人都是自然之子,天生平等,都有权爱什么不爱什么,你就会看见所有的人,包括真人和众人在内,是一样的。

你认同于社会,相信所有的人都是社会之子,各有利益所在,各有不一样的追求,你就会看见所有的人,包括真人和众人在内,是不一样的。

真人看来,认同于自然,认同于社会,都是有道理的,可以合二而一,不必对立起来。所谓天人合一,就是认同自然与认同社会的合一,就是天作天为与人作人为的合一。

生死相续,命中注定,好比昼夜相继,合乎常情。命由谁注定?由天注定。天定也就是天作天为了。这里说的天,乃是大自然。天定也就是自然规律在那里起决定性的作用。人类从旁插手,或阻挡,或推进,起不了决定性的作用。万物的生死相续,万事的兴废相继,查其真相,都是天定,人力奈何不得。难怪人类敬天爱天,认天做父,感恩则俯首拜天,呼痛则仰面喊天。比天父更伟大更玄秘的是道,是事物变化的客观规律,我们能不敬爱它吗?臣民相信国君了不起,敬君畏君,认君做主,甚至不惜为君捐躯。比君主更高贵更真实的是道,是事物变化的客观规律,我们能不敬畏它吗?

天大旱,水涸源,江断流。老鱼悲,小鱼愁,雌鱼哭,雄鱼忧,挤在无水荒滩头;腮靠腮,口对口,你吐给我湿涎,我吻给你唾沫,互相抢救。大难临头成好友,死前结婚成佳偶。啊,说什么情深谊厚,还不如从前水有道,你在五湖玩耍,我要蜀江悠游,你不友我,我不爱你,水各一方永远不碰头!社会有道,何必提倡友爱精神,何必表扬家庭样板!与其歌颂圣主,批判暴君,宣传仁啦义啦,不如忘掉一切君主,忘掉他们的是,的非,的好,的坏,忘掉仁义道德,回归大道。

生命有道,都由自然规律决定。大地母亲啊,你赐的躯体乘载我,你赐的生活劳苦我,你赐的衰老闲逸我,你赐的死亡安息我。你爱我,一直叫我好好活着,只是为了时候一到送我好好死去呀。

万物与人一样,不停的变化着,要留留不住,要藏藏不了。舟子藏航船在山环的海港,渔翁藏舢版在树绕的江湾,自认为很保险。谁知夜半海潮江洪悄悄冥冥一齐涌来,水有神力,背负着大船和小船,大的向远海,小的向下游,急漂去,如电闪。当时的变化没有人看见,因为舟子正在做梦,渔翁正在安眠。藏大的藏小的藏得够妥善,仍然漂失不回返,仍然要变。看来只有藏世界的万物在世界,也就是说,交出去,不要藏,这样不会丢失,保险安全。人若交出自己,化入万物,无我无彼也就无得无失,不会像航船和舢版那样漂走,好比二滴水珠交出自己,投入大海,永不丢失。想让什么东西永恒,交出去,不要藏,这是大实话。

大自然随手抓一把湿泥,放入人体模型之内,轻轻一压,说:“说是你。”你就快乐极了。他老人家掌握各种人体模型,其数千千万万,够做你千万次。做你一次,你乐一次,那还乐得完吗?所以圣人交出自己,化入万物,永不丢失,而不特别乐于某种模型。但有逍遥归顺大道罢了。一个未悟道的俗人,青春欢乐,晚境宁静,来时逗人喜爱,去时寿终正寝,大家都要羡慕他呢。何况大道,关系一切事物,支配一切变化,大家能不归顺它吗?我唱一首《道之歌》吧:

道啊,为何看不见你的形影?

你不做,等于做了一切事情,

真实可信,不需要任何旁证。

你允许代代传承,不允许独家占领;

你希望人人自悟,不希望现场讲经。

万物之本啊,万事之根啊,

宇宙之父啊,你同时间一齐诞生。

鬼魂凭藉你而显灵;

上帝凭藉你而显圣。

你使山原葱葱郁郁;

你使空气干干净净。

你悬在天穹的最高顶,仍不能说你多高,

你埋在地壳的最深层,仍不能说你多深,

因为你是无限,到处皆存。

你比天长地久更长久,仍不能说你长久,

你比天神地祗更老龄,仍不能说你老龄,

因为你是永恒,随时皆存。

元古大酋长[豕希]韦得了你,

天地两仪从此划清。

远古大酋长伏牺得了你,

阴阳二气从此理顺。

北斗七星得了你,

斗柄旋转如时针,永不停,转速稳。

太阳月亮得了你,

走黄道,走白道,天灯两盏照长明。

兽人堪坯得了你,

登上昆仑做山神。

仙人冯夷得了你,

浪游黄河做水神。

神人肩吾得了你,

镇守泰山做岳神。

轩辕黄帝得了你,

驾乘飞龙上天庭。

国王颛[王页]得了你,

飞升玄宫管北冥。

鸟人禺京得了你,

派到北冥管长鲲。

西山兽女得了你,

变成西王母,永葆红颜的美人。

凡人彭祖得了你,

修身养性,高龄八百春。

泥匠傅说得了你,

当了商朝相爷,侍候国王武丁,

掌管天下大政,死后魂归白云,

追上东方苍龙一宿,跨骑龙尾,

高悬夜空,化成一颗明亮的星。

葵先生姓南伯,人称南伯子葵,想学道去拜访[亻禹]女士,人称女[亻禹]。她修道多年,兼习驻颜美容之术,青春常葆。见面时,葵先生很吃惊,问:“女士年高了吧,为什么还显得这样年轻,像个小女孩子哟?”

她说:“我得道啦。”

葵先生问:“道,能学学吗?”

她唔了一声,摇头说:“哪能呢。你不是学道的人呀。上次有一位卜梁倚先生来找我学道,我收了他。他已粗具圣人之才,欠缺的是道。我呢,粗通圣人之道,欠缺的是才。我愿意教他修道,他若努力实践,也许能达到圣人的境界。我说也许,我说努力,足见学道之难。不然我把圣人之道一条条的说给圣人之才听一遍便了事,那就太容易了。正因为我深知学道之难,我才一点点的说给他听,同时陪着他,从旁教他怎样实践。默诵教条不难,难在持久实践。这样陪着教了三天,他才学会忘却外面的社会。已经完全忘干净外面的社会了,我又陪着教了七天,他才学会忘却周围的环境。已经完全忘干净周围的环境了,我再陪着教了九天,他才学会忘却自身的存在。已经完全忘干净自身的存在,完全超脱旧的自我之后,我不再陪着教他了,让他自己进入朝彻状态。所谓朝彻,好比早晨睡醒,忘却人间数十年的一场大梦,彻底清醒了。进入朝彻状态之后,他就自己进入见独境界。所谓见独,就是悟道。万事万物都逃不脱因果关系,所以不是独立存在,唯有道,完全摆脱因果关系,绝对独立。道乃真独,所以见独就是见道,见了也就悟了。进入见独境界之后,他就自己突破时间观念,打通古今隔阂,等同古今,无古无今,绝对逍遥。突破时间观念之后,他就自己勘破生死观念,冲开生死关卡,等同生死,非生非死,跃入玄境。从忘却社会开始,到跃入玄境结束,这个学道的程序还必须循环实践,持之以恒,才能达到圣人的境界。道是规律。规律运转,既非有情,也非无情。是道,时时刻刻在杀伤生命又不让快死,也是道,分分秒秒在养活生命又不让永生。给万物催产接生的是道,给万物抬棺送葬的也是道;给万事添砖加瓦的是道,给万事拆台散架的也是道。所以我说,道的别名就叫矛盾。矛主攻,要撄动;盾主守,要宁静。矛盾就是一攻一守,一动一静,一撄一宁;所以道的又一别名该叫撄宁,意思和矛盾相同。万事万物总是先撄后宁,先动后静,始于撄动,终于宁静。”

葵先生问:“这些道理是谁对你讲的?”

她说:“老师对我讲的。”

葵先生问:“你的老师是谁?”

她说:“文字著作。”

问:“他的老师是谁?”

说:“口头传诵。”

问:“他的老师是谁?”

说:“观点清晰。”

问:“他的老师是谁?”

说:“心头明白。”

问:“他的老师是谁?”

说:“实践。”

问:“他的老师是谁?”

说:“唔噢。”

问:“这样怪的名字?”

说:“是的。碰到问题他就唔,找到答案他就噢,所以他有这个名字。”

问:“他的老师是谁?”

说:“天昏昏地暗暗,又名蒙昧。”

问:“他的老师是谁?”

说:“天渺渺地茫茫,又名虚无。”

问:“他的老师是谁?”

说:“有开始吗,这是他的名字。”

他们四位先生,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各自潜心修道,原不相识,某日偶然萍聚,互相交换心得,感到十分契合。四人共同宣称:“以道的观点看,对立的两极乃是一回事。如果虚无是人的头颅,生存就是脊梁,死亡就是尾椎。虚无起头,生存续后,死亡收尾。自成一系。生死存亡本来就是一体的事,这是我们的生死观。凡持有这个观点的都是我们的道友。”四人相视而笑,从此结成知心道友。然后分手,各自回家继续修道去了。

不久,子祀听说子舆病了,便去他家慰问。子祀站在门外,听见他在高声咏叹:“伟大的造物主哟,是你神奇的力量把我蜷缩成这样的哟!”子祀吃惊,急步入门,见他上身赤裸,背长痈疽,发炎红肿,痛得俯首弯腰,致使五脏处于高位,下颏靠拢肚脐,肩傍高过脑顶,颈椎凸出,指向天空,够可怜了。再看他的面部,阴阳二气错乱,呈现不祥的死灰色,糟透了。子把原想说几句安慰话,又见他的表情恬淡,反映出内心的宁静,知道他不需要安慰,便不说了。

子舆俯首弯腰,耸肩缩颈,蜷成一团,坐在炕床,同客人闲聊天。都是修道之人,寡言少语,三五句也聊得没盐没味。子舆说:“我去照照吧。”爬了炕床,蹒跚走到院角。匍匐井边,以水为镜,照见身影。然后摇头,低声咏叹:“哎哟哟!伟大的造物主哟,真是你神奇的力量把我的形体蜷缩成这样的吗?”

子祀问:“你恨吗?”

子舆说:“没事。从何恨起呢。我不过是造物主的一件作品而已。如果他老人家还要修改,把我左臂变成雄鸡,我就恭听啼鸣报晓,岂不方便;把我右臂变成弹丸,我就挽弓打猫头鹰,那是补品;把我臀部变成车轮,把我灵魂变成马匹,我就有专车乘坐,还不必雇车夫。什么是得?得就是属于我的时间来了。什么是失?失就是属于我的时间去了。要来的终久要来,心安气定的我等待。要去的终久要去,心平气和的我顺从。我以这种态度面对得失生死,什么欢乐悲哀都攻不入我的精神堡垒。古人说的自身悬挂自己解脱,就是这个意思。自身悬挂在半空中,喊别人来救命,枉自挣扎。他不晓得那是外物捆紧了自己的内心,还得自己解脱。自己不解,到死不脱。谁也扭不过造物主,自有人类以来便是这样的了。我又从何恨起哟。”

又不久,子犁听说子来病了,便去他家慰问。子犁进门,看见子来的妻子儿女围聚炕床哭泣,子来仰卧喘气,快要死了。子犁吃惊,胸问涌起一波波的悲凉,又很快平静下来。然后咳嗽扬声,严肃宣布:“去去去!别围着,站远些!不准惊扰阴阳变化!”子来的家属掩泪退避后,子犁以道友的身份,肃立炕床门外,行了注目观化之礼。然后靠着床门,向临终的子来柔声咏叹:“伟大啊,那掌管阴阳变化的造物主,他今夜会把你变成什么,把你送到哪里去呀?变你成日鼠的肝脏呢?变你成草虫的臂膀呢?”

子来微微张目,凄凉一笑,大口喘气,低声断续的说:“儿女该听父母吩咐,东西南北,去哪里就去哪里。阴阳变化比父母更父母,我当然该听双亲的吩咐。现在阳父阴母用死亡亲爱我,我不听从,便是杵逆。他俩亲爱我,还会错吗。大地母亲啊,你赐的躯体乘载我,你赐的生活劳苦我,你赐的衰老闲逸我,你赐的死亡安息我。你爱我,一直叫我好好活着,只是为了时候一到送我好好死去呀。造物主今夜变我成什么,我不想选择,也不想打听,炉师熔铁,铸造器物,炉边一块铁跳起来叫喊:‘我要做宝剑!’炉师一定会认为那是一块不祥的妖铁。如果炉师烧铁水入人体模型之内,铸造新我,我就欢呼:‘我又做人啦,我又做人啦!’炉师一定会认为我是一个不祥的妖人。天地乃是巨型熔铁炉,造物主乃是高级炉师,变我成什么都可以,送我到哪里去都行。”

说完,子来瞑目,沉沉睡去。到他猛然惊醒的时候,已经是在另一个环境里,他以另一种生命形态存在,再不是从前的子来了。

他们三位先生,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各自潜心修道,也是原不相识,某日偶然萍聚,互相交换心得,感到十分契合。三人共同宣称:“不知道世界上能有多少人像我们这样,互爱又看不见爱在哪里,互助又说不出助了什么。更不知道世界上能有多少人,活得海阔天空,远远超越现实,云游雾隐,委顺玄道,忘却自身,心向永恒,就像我们这样。”三人相视而笑,从此结成知心道友。然后分手,各自回家继续修道去了。

不久,子桑户忽然死去,孟子反和子琴张赶来治丧。孔子闻讯,吩咐学生子贡登门吊唁,兼送钱来。子贡入门大吃一惊,见子桑户的遗体横放在院中,孟子反和子琴张一左一右坐在地上,一个正忙着编织苇席,准备用来裹尸软埋,另一个正弹琴唱歌,主人二唱一和。歌词四句:“啧,啧,嗨哟桑户哟。啧,啧,嗨哟桑户哟。你回老家得安宁,丢下我们,还在忙做人!”子贡站在门口,皱眉蹩额,觉得二人大不像话。待唱完一轮后,急步上前制止,非常严肃的说:“敢问两位,对着遗体放声歌唱,有这样的礼仪吗?”

人相视而笑,抬头看看子贡,不愿回答。织席的仍织席,弹琴的仍弹琴,都说:“这位先生熟悉礼仪,可惜不懂礼的本意。”

子贡遵照传统的礼仪哭了跪了舞了钱也送了,回去报告孔子,说子桑户没有妻子儿女,没有棺椁衣裳,尸陈院中,准备苇席软埋。说到在那里治丧的两个家伙,子贡愤愤然问孔子:“老师,他们是哪一类人呀?说什么修道啦修行啦,天晓得。他们标榜精神自由,否定形体,对着遗体放声歌唱,面无哀痛之色,太不像话,我不晓得该把他们归人哪一类。他们到底是哪一类人呀?”

孔子说:“他们出世厌俗,孔丘我呢,入世从俗。一出一入,立场相反。我派你去登门吊唁,只怪我没见识。他们认同大自然,视自己为大自然一部分,与造物主合作,与阴阳连成一气。他们的生死观迥异于世俗的。生,在他们眼里,是悬附在腹腔内的瘤子,是累赘在皮肤上的疣子,总之是身上的多余的疙瘩。死,在他们眼里,是剧痛的痈疽排脓了,是奇痒的瘃疮消肿了,总之是身上不痛了不痒了。他们既是那样的人,怎能认识到活着总比死了好,又怎能感受到生之欢乐,死之悲哀。人类的生命现象,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灵魂借贷了自然界的多种物质,拼凑成肉体,依附在上面、演一台戏而已。戏演完了,借贷的都要还,包括肝胆在内的五脏,包括耳目在内的五官,都要还给大自然,值不得留恋。于是灵魂又去飘泊,又去借贷,又去拼拼凑凑,又去依附,又去登台上演,投入了生命的第二次循环。起点即终点,终点即起点。三次四次五六次,无限次的循环。借的也就是假的,假的也就是梦幻,梦幻也就是当作戏来演。所以他们那些出世厌俗的道派,躲避红尘,不受污染;待人接物,心不在焉;事情来了,顺其自然;灵魂逍遥,作风散漫。他们既是那样的人,怎能糊糊涂涂的跟着世俗跑,严守礼仪,歌不能唱,琴不能弹,哀痛必须满面,让四邻的百姓来围观!”

子贡说:“老师似乎欣赏他们呢。这就成问题了。老师到底是哪一派?”

孔子说:“我还能是哪一派呢。者天爷判决我终身入世从俗,别无选择。不过嘛,陪我服刑的还有你呢。”

子贡说:“敢问老师到底是怎样想的。”

孔子说:“鱼靠水,人靠道。靠水的,耍求不高,掘塘养殖,它就活得舒畅了。靠道的,要求不高,平安无事,他就活得满足了。舒畅了的,满足了的,彼此之间的接触就少了。所以古人说,鱼类互相遗忘在江湖里,人类互相遗忘在大道里。至于那些出世厌俗的道派,孟子反啦子琴张啦,就当是残缺的畸形人,不妨宽容他们,遗忘他们。”

子贡说:“敢问所谓的畸形人。”

孔子说;“从社会角度看,用礼的尺子量,他们确实又残又缺,真是畸形。从自然角度看,用道伪尺子量,他们不残不缺,并非畸形,所以,谁正派谁不正派,难说哪。有些人,老天爷的慧眼看得清,不正派,是小人,社会上却称赞他是正派的君子。当然,也有些人,老天爷看,明明白白是正派的君子,可是社会上倒骂他是小人;不正派。”

鲁国的著名贤士,姓孟孙,名才,平时待人接物,遵守世俗礼仪,中规中矩,但是思想超俗,密合玄道,大有外儒内道之风,深受士人赞赏。孔子讲课,谈到孟孙先生,有所表扬。学生颜回持存异议,对扎子说:“哪个孟孙先生,母亲去世,他按照礼仪要求,哭是哭了,但未痛号;泣是泣了,但无涕泪;丧期也守够了,但他内心不惨戚,居丧无愁容。这三条都没有做到呢,还表扬他懂礼,堪作国人表率云云。有名无实,真的行得通吗?我觉得这件事太奇怪了。”

孔子说:“那个孟孙先生按照礼仪全做到了,他比一般的治丧专家更懂得礼的本意。礼仪的要求太烦琐,宜简化。奈何世俗保守,要简简不得。孟孙先生毕竟有所简化,所以我说他比一般治丧专家高明。人之所以有生,人之所以有死,世俗自有一套说法。孟孙先生不懂得那一套生死理论,所以断了痴心,既不妄想早生,抢在同代人之前,也不妄想晚死,赖在同代人之后。他任随造物的安排,静待那不可知的变化罢了。人不静待,又能怎样?如果已经变化,你怎能记得自已变化前的状况?如果尚未变化,你怎能预知自己变化后的状况?如果已经生,你怎能记得自己生前的状况?如果尚未生,你怎能预知自己生后的状况?如果已经死,称怎能记得自己死前的状况?如果尚未死,你怎能预知自己死后的状况?颜回啊,你恐怕跟我一样吧,做梦数十年,至今尚未醒,所以不相信自己在做梦啊。死,在孟孙先生眼里,有肉体的改变而不存在灵魂的损伤,有一时的怛毫而不存在真正的灭亡。孟孙先生大梦早醒,不愿标新立异,所以溷迹世俗。世俗礼仪,亲人死了,都要哭的,他也跟着哭,显得合时宜。哭而不哀痛,泣而无眼泪,那是自然的。可怜世俗的人,开口我,闭口我,拍着胸膛叫喊我我我,他们考虑过吗,我所说的这个我是不是真我呢?如果此时此地此肉体不是真我,那么我生啦我死啦这些说法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哭而且哀痛,我泣而有眼泪,我内心很惨戚,我居丧有愁容,这些行为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此时此地此肉体不是真我,那么我是谁呢?颜回啊,你梦见自己是飞无一鸟,你梦见自己是潜水一鱼,你说现在梦醒了。你能断定是真醒了,还是正在做梦?也许现在是梦,是鸟做梦,是鱼做梦,梦见自己姓颜名回,同一个姓孔名丘的人在课堂上争论?这件事你居然不觉得奇怪,倒去奇怪孟孙先生是否懂礼!”

颜回低眉拍额,落入沉思。

孔子说:“一瞬间的忘忧,忽入舒畅境界,来不及笑一笑,这是顺其自然。回味一番之后,忽显笑容,来不及先排练,这同样是顺其自然。短时的舒畅,片刻的笑容,都得听凭自然的摆布,非人力之所能争取到的,何况万事万物,其难其繁,哪是人能随意扭转的呢?安于自然的摆布吧,忘掉生死得失,淡化哀乐悲欢,回归那渺渺天茫茫地,无差别的境界去吧。”

古时,尧帝要让位给许由,许由拒绝帝位,逃回箕山,仍做隐士,回归自然,甚是逍遥自在。一日,有贤士意而先生登箕山来拜访。许由知道这位先生是尧帝的官员,便打趣问:“尧爷爷又给你进行了什么思想教育?”

意而先生说:“他老人家吩咐,一是叫我实践仁义,二是叫我明辨是非。老一套听厌了,我来投老师修道吧。”

许由说:“那你还跑来做什么。仁义是黥刑,他老人家抹黑你的脸。是非是劓刑,他老人家割掉你的鼻。瞧瞧你这副刑余的惨状,还能逍遥自得,顺应变化,皈依大道!”

意而先生说:“能在大道边边上走一走也好。请老师收下我吧。”

许由说:“不行。哪有瞎子去挑选美女的,欣赏美术的。”

意而先生说:“素妆的倩女不再炫美,抬梁的莽汉不再逞雄,多思的黄帝不再用智,都是修道锻炼出来的嘛。他们能改造好,独有我不能回炉重新锻炼吗?谁能断言呢,可能造物主愿意洗我脸,补我鼻,撤销仁义是非加给我的刑罚,让我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做人,追随老师走上大道呢?”

许由笑着说:“哎哟哟,可能的,可能的。我先打个谜语给你猜吧。我们有一位共同的老师,他才是大宗师。”说完话,站起来朗诵道:

大宗师啊大宗师,

你是天下第一暴力,最最凶横无理,

擂万物成粉齑,杀生命如杀死虱蚁,

什么义与不义,你从来不介意。

大宗师啊大宗师,

你是天下第一温馨,最最慈善有情,

养万物成繁盛,抚生命如抚爱幼婴,

什么仁与不仁,你从来不承认。

大宗师啊大宗师,

你是天下第一老叟,最顽健高寿,

与时间成孪友,享遐龄如天长地久,

青春永远驻留,你从来不衰朽。

大宗师啊大宗师,

你是天下第一巧匠,最最智慧高强,

化虚无成万象,造宇宙如神工建房,

功劳完全隐藏,你从来不亮相。

颜回上次听课,同老师孔子争论居丧的礼仪,被说服后,反省自己活了数十年,真是一场梦,不胜感叹。从此潜心修道,由于为人诚实,又能吃苦耐劳,身体力行,进步很快。想起从前老师讲过心斋之术,他便付诸实践。一日,跑来向老师报告,说:“我进步了。”

孔子问:“哪方面?”

颜回说:“我忘礼乐了。”

孔子说:“身外之事嘛,该忘。还不够呢。”

过了几天,颜回又来说:“我又进步了。”

孔子问:“哪方面?”

颜回说:“我忘仁义了。”

孔子说:,“身外之名嘛,该忘。还不够呢。”

又过几天,颜回再来说:“我又进步了。”

孔子问:“哪方面?”

颜回说:“我坐忘了。”

孔子惊问:“坐忘是什么意思?”

颜回说:“不但忘了外物的存在,我连自身的存在也暂忘了。停用肢体,关闭耳目,灵魂脱离躯壳,心境扫除思维,同大道保持一致,这就是我说的坐忘。”

孔子说:“同大道一致,就不会怀有偏爱了。与变化吻合,就不会死守教条了。颜回啊,从前你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别人受不了的艰苦,你活得很快乐。我曾赞美你是贤士,在谋堂上。现在我要再说,你是真正的贤士。谢谢你教导我什么是坐忘。这一次轮到你做我的老师啦。”

秋风乍起,寒雨十日。子舆坐在家门口,等待道友子桑,傍晚仍不见来。他俩是隐士,孤且贫,多年互相关照,有约五日一聚,漫谈修道心得。现今已十日仍未见子桑,想必是病了。子舆怀裹一袋冷饭,踏着泥泞去看子桑,走到他家柴门,天色已晚,听见破屋里弹琴哭歌之声,是子桑正在唱呢。子舆侧耳倾听,声音微弱,上气不接下气,歌词含糊不清,首句唱完哭一声“父哟”。二句唱完哭一声“母哟”。三句唱完哭一声“天哟”。尾句唱完哭一声“人哟”。感情哀怨,显然出格,不好。

子舆推门进去,说:“为什么唱这样的歌!”

室内无灯,黑角落有嗄声是子桑,说:“为什么我落到这地步,想来想去想不出答案呀。父顾我,母爱我,难道要我受穷?我能责父怪母吗?高天在上,覆盖全民。大地在下,乘载众生。天地无私,难道要我特别受苦?我能怨天恨地吗?那么是谁捉弄我到这地步?是命运吧?”

七、内篇·应帝王

原文:

啮缺问于王倪,四问而四不知。啮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其犹藏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泰氏其卧徐徐,其觉于于。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于非人。”

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何以语女?”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人孰敢不听而化诸!”狂接舆曰:“是欺德也。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夫圣人之治也,治外夫?正而后行,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鸟高飞以避矰弋之害,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凿之患,而曾二虫之无知?”

天根游于殷阳,至蓼水之上,适遭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也!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埌之野。汝又何帛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又复问,无名人曰:“汝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阳子居见老聃,曰:“有人于此,向疾强梁,物彻疏明,学道不倦,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老聃曰:“是于圣人也,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且也虎豹之文来田,猨狙之便执嫠之狗来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阳子居蹴然曰:“敢问明王之治。”老聃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举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

郑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归,以告壶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

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是殆见吾杜德机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全然有生矣!吾见其杜权矣!”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是殆见吾善者机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吾乡示之以以太冲莫胜,是殆见吾衡气机也。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此处三焉。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壶子曰:“乡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于事无与亲。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纷而封哉,一以是终。

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逆,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译文:

啮缺先生爱好辩论,极有兴趣追问到底,咬住论敌不放,啃得别人招架不住,所以绰号啮缺,他就是咬成了缺牙巴。啮缺先生追问老师王倪四个问题,王倪四次摇头不知。啮缺先生退而自省,忽有所悟,拍额愧笑,自言自语:“噢,懂了懂了。王老师用摇头批评我了。”意识到自己的过失,他高兴得雀跃,跑去告诉王老师的老师蒲衣先生,说:“老老师,我晓得自己的错误啦!”

蒲衣说:“说说错在哪里吧。”

啮缺说:“错在多知,多智。”

蒲衣说:“你现在才晓得吗。从远古的酋长到上古的五帝,为什么一代不如一代?因为心智愈演愈繁,所以天下愈搞愈乱。就拿舜帝来说,当然是好帝王,可他胸怀仁爱,便是动用心智去巴结百姓了。巴结百姓,争取民心,他做到了。胸怀仁爱,推广仁爱,等于讨伐不仁不爱,等于对他人有所否定,这便牵涉到谁是谁非了。是非问题回过头来又促进心智的繁衍,天下能不乱吗。请对比远古的酋长伏牺,那时候天下的知识少,心智未萌,伏牺治天下,不治而大治。他老人家睡得香梦沉酣,一觉醒来,悠悠缓缓。无事可视,无公可办,且去管一管牛棚和马圈。你叫他一声牛,他回应一声我;你叫他一声马,他回应一声俺。少知识,少分类的麻烦;无心智,无是非的扰乱。知觉葆其天真,他不妄断;德性顺其自然,他不伪善。啊,他老人家不需要查究谁是谁非,坐堂审案。”

肩吾先生学道,曾去拜访著名的狂人陆接舆先生,听他大吹神仙怎样漂亮婉娈如处女啦吸风饮露啦乘云飞天啦,觉得荒诞,全是胡扯乱弹。后来学道厌倦,改学政治,拜在日仲始先生门下。仲始先生祖辈是算命的星相家,所以姓日。再后来学政治又厌倦了,肩吾先生又去拜访陆接舆先生。

接舆问:“日仲始教你些什么?”

肩吾说:“教我怎样统治百姓。概括说,只一句,当领袖的遵纪守法,做出榜样,谁敢不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向他学习呢。”

接舆说:“这是运用心智,伪善骗人。这样统治百姓,天下若能太平,海底也能掘出一条河,蚊背也能驮起一座山。你们两位显然认为治天下就是治百姓的外在表现。纪律、法律、榜样,规矩老实都是外在的啊。圣人治天下,先治百姓的内在,正导百姓的本性,舒畅百姓的内心,然后推行政令。哪能要求士农工商都学圣人,各尽其能就不错了。违纪犯法,祸害自身,百姓懂得躲祸避害,不需要你们两位去提醒。岂但人懂,鸟鼠都懂,所以鸟高飞在天空中,躲避网捕简明杀之祸;所以鼠深藏在神坛下,躲避烟熏锄掘之害。看来只有你们两位不懂,在自运用心智,比鸟鼠更无知!”

无根先生研究政治,出差调查民意,沿途询问士农工商各色人等:“你认为该怎样治天下?”一日路过赵自殷山南麓,风景虽佳,他却熟视无睹。来到蓟寥水河畔,拦住一位无名百姓,说:“请你谈谈治天下吧。”

这位无名百姓是隐士,正在欣赏山水,不耐烦的挥手表示厌恶,说:“去去去!鄙俗不堪,你怎么提一些令人扫兴的问题哟!本人不当官,皈依造物主,正在这里和大自然对话。”

无根说:“老看山水也会腻的。”

无名隐士说:“腻?腻了我就乘骑渺茫的无形鸟,逃出世界,旅游非现实的王国,到幻想的矿野里去寝息。我有我的快乐,你何必说那些治天下的梦话来引诱我。

无根说,“就当教导我吧。”

无名隐士说:“好吧。性情要淡,精神要冷,顺从客观规律,不要挖空心思运用智术。你让天下自治,天下自然大治。对不起,再见了。”

阳居先生研究政治,拟出三条标准,衡量一个国王是否英明。心头不落实,去请教大师老聃。阳居问:“办事既敏捷又果断,见识既广博又通达,学习既勤奋又踏实。如果有人一身而兼有这三条长处,总可以和英明的国王相提并论了吧?”

老聃说:“圣人看来,你说的这种人很像衙门里供职的小吏,工作劳累,心情紧迫,他那一技之长恰似一条绳子,把自己捆绑在办公桌,想调调不走,想辞辞不掉,想不受表扬也办不到,一直忙到病了死了,才给松绑。虎豹有绚丽的皮毛,供人铺床垫座,所以被猎。猿猴会攀跳,逗人快乐,所以被捉。狗会追踪狐狸,所以被牵。它们都有长处,也可以和英明的国王相提并论了,是吗?”

阳居猛然醒悟,说:“敢请老师谈谈英明的国王怎样治天下。”

老聃即席唱一首《国王颂》。词曰:

国王英明,用无为治天下。

天下每个角落,

都能找出他的功劳,都能证实他的伟大。

你若一一调查,

所有成绩都应该归百姓,而不应该归他。

他用这个办法,让人忘记他个人的伟大。

家家温饱,是他暗中赐福;

人人善良,是他幕后教化。

他让国民自豪,敢拍胸说:

“看咱!不靠国王,靠我自己,靠大家!”

他是天下第一乐泉,

让百姓笑哈哈,

只饮水不思源,

不必去报答他,没兴趣歌颂他。

他不制定死板的政策和法令。

总是顺从自然的变化而变化。

他游心在非现实的逍遥王国,

在云之外,在天之涯。

齐国著名的巫师季咸,西游郑国,挂牌营业,为顾客相面,引起轰动。他能预见顾客未来的生死存亡,遭怎样的祸,获怎样的福,长寿吗,还是短命呢,说得非常准,准到哪一年的哪一月,哪一旬的哪一日,灵验若神。挂牌营业初期,门庭若市,顾客排长龙。后来突然门庭冷落。因为太准了,把顾客吓跑了。谁听了自己的死期,能不怕呢。

列子,亦即郑国的列御寇先生,登门请季咸相面后,大吃一惊,为之心醉神迷。跑回老师壶子那里,他说:“老师,那个巫师季咸可了得哟!我一向坚信老师的道是高峰,高到顶点了。去请季咸相了面,我才明白了,他的道更高!”

壶子说:“御寇啊,我教你学道,迄今还徘徊在书本阶段,距离实践阶段还远,你怎么就认为已经得道了啊。你看室外我养的鸡,一群尽是母的,没有公的,能孵出小鸡吗。你这半罐水呀,竟去同小道比高低,渴求外界信服你,夸你身手不凡。自己既然心胸浅露,所以真相被人一眼看透,准确说出你的生死吉凶,使你不得不迷信他。你去请他来吧,给我相相面。”

第二日,列子领来季咸,给壶子相了面。季咸拖列子出门去,仰天叹一声唉,说:“你的老师完啦!大限已到,活不成啦!只剩几天的命,不超过十天吧。他那面相,嘿嘿,生命之火全熄,唯见一堆湿柴冷烬。真是怪事!”

送走季咸,列子大哭。哭够了,回到老师壶子那里,交领尽湿,泪光莹莹。

壶子说:“没事。刚才我在坐忘,故意向他显示静态的地象,让灵魂萃萃然如危崖不动,而又似乎快要崩垮。他大概看见我关闭了生机吧。请他明天来,又给我相相。”

又一日,列子领来季咸,给壶子第二次相面。季咸拖列子出门去,笑得很满意,说:“你的老师遇到我,算他运气好,命不该绝吧!现在有救啦!看他面相。那一堆湿柴冷烬又燃火了。真是奇迹!我告诉你,放心好了,他那关闭了的生机今天又变了,开启了。”

送走季咸,列子大喜,跑回来报告好消息。

壶子说:“刚才我故意向他显示动态的天象和静态的地象,双象并出,阴阳配合,让灵魂来一番大扫除,扫掉虚名,除实利。从而开启脚后跟涌泉穴的良机。他大概看见我开启了良机吧。请他明天来,再给我相相。”

再一日,列子领来季咸,给壶子第三次相面。季咸拖列子出门去,满脸不悦,说:“你的老师不肯戒身心,没有听从我的吩咐,叫我怎么相呢。请转告他,等他斋戒清洁了,我再来相吧。”送走季咸,列子回来转告了。壶子说:“刚才我故意向他显示非动非静的太和之象,让阴阳二气绝对的平衡,既不相克,又不互补,既不矛盾,又不统一,总之莫名其妙。什么斋戒不斋戒哟,他大概看见我平衡了气机吧。俗士看不透深渊,当然莫名其妙。有藏鲸的深渊,有死寂的深渊,有活泼的深渊。深渊有九种之多,我已给他看了三种。请他明天来,再再看吧。”

第四日,列子领来季咸,给壶子第四次相面。季咸走近壶子面前,瞪眼一瞥,大吃一吃,回头便逃。壶子说:“快追他!”

列子迟迟疑疑,追出门去。过了一会,回来,喘气报告说:“没影啦,跑掉啦,他跑得那样快,我追不上。”

壶子说:“刚才我故意向他显示动静皆绝的无象之象,让自我消失,让灵魂虚空,一切顺从他,不晓得有我,不知道有他。他是陂陀我是土,土随陂陀而高高低低,连绵成山脉;他是浪涛我是水,水随浪涛而起起落落,漫衍成河流,陂陀不晓得土在哪里,浪涛不晓得水在哪里,季咸不晓得我在哪里。无象之象使他惊吓莫名,所以逃跑。”

列子想起老聃的《国王颂》的结尾:

他不制定死板的政策和法令,

总是顺从自然的变化而变化。

他游心在非实现的逍遥王国,

在云之外,在天这涯。

列子说:“我懂了。老师,你才是英明的国王呀,逍遥国的!”

壶子静坐,合目不语。

列子想到自己误信巫师小道,未能精通大道,辜负了老师的教诲,等于白学了,感到惭愧,决定从头学起。当即收拾行李,拜别壶子,回故乡去。此手闭门,三年反省,在家顶替妻子干活。先是放下丈夫的架子,烧火做饭,干啥都行。后是放下人类架子,饲猪周到,如厨子侍候主人。在外做事情,下讲亲疏,不论贵贱,不管是非,不分彼此,一视同仁。待人接物,不繁文缛礼,不装腔作势,任其自然,葆其天真。独立自主,不去攀附不求人。看破红尘乱纷纷,既不同流合污,也不立异标新。不隐而隐,恬淡清贫过一生。

不贪虚名,不玩谋计。国事不必一手抓,不必包办代替。心思不可滥用,发明种种主义。记住,智巧终归是凶器。

要晓得天下事无穷无尽,你最好悄俏做不响不声。尽自己之所能,切忌拼命斗狠,硬要求成,纵然成了,也是犯险,值不得你自夸自矜。记住,虚心才是真英明。

海北海,同样的早潮晚汐,躁动不安。海水上波浪的狂跑,倏忽而逝。南海国王,北海国王,同样的生就海水性格,喜爱狂跑运动,所以一个名倏,一个名忽,也就是高速度。

南海北海之间,一片莽莽大陆,是中土国。中土国生就陆土性格,喜爱清净无为,不躁不动。无知无识,所以名浑沌,也就是糊涂。音读讹了,便成混蛋。混蛋也好,糊涂也好,浑沌不计较,他心头明白:“俺名昆仑。”他照料中土国,春花秋实,鱼跃鸢飞,无为而治。

奈何南海北海倏忽二王最怕寂寞,所以早晚驾乘潮汐,一个北上,一个南下,每天两次跑到中土国来开碰头会,说是交流新潮汐的信息。中土国王浑沌尽地主的义务,每天两次设宴招待倏忽二位贵宾。至手他俩交流一些什么信息,浑沌从来不感兴趣,显得呆头呆脑,瞌睡未醒。

一日,倏忽二王研究怎样报答浑沌。倏说:“人有七窍;两眼看物,双耳听声,一口饮食,两个鼻孔呼吸。唯独这位老兄可怜,一窍不通。应该帮助他呢。”

忽说:“是呀。应该让他看看海洋,同时听听信息,尝尝美昧,呼吸一点新空气。”

于是他俩决定给浑饨开窍。

浑饨仍然瞌睡未醒,没有任何反应。

第一天凿通一窍,看见平面物象了。

第二天凿通二窍,看见立体物象了。

第三天凿通三窍,听见声音了。

第四天凿通四窍,不但听见声音,还能够寻找到声源了。

第五天凿通五窍,大吃大喝了,大说大唱了,大叫大骂了。

第六天凿通六窍,闻到香臭了。

第七天凿通七窃,畅快呼吸了。浑沌太兴奋,当场就死了。

中土国就这样灭亡了。

昆仑山留下六条隧道,供人凭吊。

【四部曲之一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