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永清的作品《生死对决》。

鲍永清拍野生动物,起初只想给家乡的孩子看,没想到现在全世界都看到了。

鲍永清的获奖作品《生死对决》,展现的是一只藏狐捕猎旱獭的画面:藏狐呲出的獠牙和旱獭手足无措的样子,极富表现力,让这个完美的瞬间充满动感。人们仿佛听见藏狐喉底颤出的低吟和旱獭的惊声尖叫。无数被打动的人心,自会臆想出种种结局。

两次都没按下去的快门

“看到那个洞了吗?”

鲍永清笑了,“那是我待的地方。为了拍对面山上的雪豹,我在那里趴过7天,。”

鲍永清在青海湖源牧业开发有限公司工作,平常主要为公司加工销售畜牧产品收购牛羊。由于妈妈是藏民,他从小精通藏语。一次收肉时,牧民对鲍永清说,家里的牦牛被雪豹吃了一头。

牧民无意间说出雪豹出没的消息,使他下决心要见见雪豹到底什么样。拍雪豹要上山,鲍永清却先下山了,驱车5小时从天峻赶到西宁。

上午9点整,西宁野生动物园一开门,他就跑进去找雪豹的笼舍,直到肚子饿了才出来。“我想了解雪豹的习性,得先跟它们熟悉熟悉。”鲍永清仔细观察雪豹的一举一动,他深信人和动物的缘分。

为了这来之不易的缘分,他在山洞里趴了7天7夜。

鲍永清认为时机到了,让媳妇给烙了10个饼子,用榨菜炒了肉,灌上一壶开水,然后背起相机、三脚架、睡袋、伪装网等各种设备,独自一人上山了。他钻进那个早已选好的山洞,侦察兵一样趴在那里,静候激动人心的目标出现。

时值9月,很多城市都还热着,天峻却已下雪。当地人笑称,天峻只有两个季节:冬季和大约在冬季。

鲍永清趴在雪地里,风吹得十几斤重的镜头都在颤。他一动不动,生怕惊扰到雪豹,把它们吓跑。

终于见到雪豹了,快门却怎么也摁不下去!鲍永清急得一头汗,喊叫着醒来才发现,原来自己做了一个梦。

本来,他的心理预期是7天。守到第4天时,干粮已经不多了。“再等一天,如果还等不到,明晚就撤下来。”有点泄气的鲍永清对自己说,这回可能要无功而返了。

次日早晨,天刚蒙蒙亮,鲍永清发现对面山上,好像有个东西在移动。他连忙用长焦镜头观测,竟然真是一只大雪豹带着一只小雪豹。

鲍永清整个人都在发抖,快门依旧摁不下去。但这已不再是梦了。

“你不知道我当时……心,跳得太快了……”鲍永清回忆说,他双手颤抖把相机调整到录像模式,接着抽支烟,试图平复一下情绪。

幸运源于自己“不存在”

他总能拍到野生动物最生动的一面:雪豹用尾巴环绕着幼崽哺乳、兔狲兄弟面对面吐舌嬉戏、香鼬叼着小花从雪中探头……动物们在鲍永清的镜头前,显得那么自然,仿佛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个头不高,皮肤黝黑的鲍永清,并不愿多谈吃过的苦,只说自己特别幸运。为了不惊扰野生动物,他费了不少心思,尝试消除自己的“存在感”。

与野生动物打交道,更需要慢功夫。几乎每一幅作品背后,都是一步步蹭、一天天挪出来的。起初,他站在相距200米左右的地方,每隔一两小时,往前挪十几米,让这些野生动物逐渐熟悉他。一直到蹭到相距100米左右,再若无其事地收工回家。

第二天,鲍永清又回到那里,从头一天收工时的地方开始,继续每隔一两个小时,往前蹭十几米,直到相机焦距合适的距离,依旧什么也不做,待到太阳落山才回家。

几天下来后,动物们已经熟悉他的存在,开始感觉威胁解除,安之若素了。鲍永清这才拿出相机。

大鵟这类猛禽的巢,都筑在险山峭壁之巅,鲍永清一而再、再而三地往上爬。今年52岁的他,连外孙子都有了,在山里爬上爬下,竟像岩羊一般稳健。

动物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

何必呢?又不是工作。这么拼,图什么?

一次鲍永清去牧民家收肉,问人家孩子最近看到兔狲没,孩子们说不知道兔狲长啥样。他把自己手机上兔狲的照片给他们看,有的小孩说见过,以为是小猫。他又问有没有见过艾鼬,“艾鼬是什么?”孩子们反问他。

“孩子们连自己家乡的动物都不认识,这怎么行呢?”从那时起,鲍永清萌生了把当地野生动物拍全的念头,争取能出一本画册,发给县里中小学校的学生。“我们一天到晚说保护动物,如果连保护的动物长啥模样都不知道,还谈什么保护?”

鲍永清很看重自己青海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理事的身份。青海省祁连山自然保护协会成立后,他又赶紧主动要求加入。在鲍永清看来,万物皆有灵性,众生都是平等的。他希望通过野生动物影像,让更多人认识和保护家乡的野生动物。

两只旱獭面对面直直站着发呆,无能为力。它们永远不会知道,这只凶残的雌性藏狐,家里还有3只幼崽等着喂食。自然生存的法则,并没因人类所赋予的价值而改变血色。

鲍永清距离现场并不远,只要他跺跺脚或吼一声,藏狐就会吓跑,旱獭一家不至于这么凄凉。但他忍住了。人类的任何干涉,都是一种惊扰。藏狐也有一窝幼崽要喂,它为了这次捕猎已经蹲守了3个小时。

“它俩的眼神,让我很久都不忍心看那组照片。”鲍永清再提起,眼睛禁不住发红。那残酷的场景,事后回想起来,即使获奖也很难让他开心。

鲍永清从不这样,他镜头里的野生动物的“证件照”,几乎都是“萌萌哒”,萌得令人动容。

“动物和人都是一样的”

“天峻县是我们的家,天峻山更是它们的家。对它们来说,我们才是突然闯入的异类。”鲍永清时刻提醒自己,“进到山里,就要站在动物的角度思考。”

于是,在天峻,险山之巅不仅有秃鹫的巢,悬崖峭壁不仅有雪豹的洞,草甸之下不仅有藏狐的窝,也有鲍永清的“洞”。

远远躲在自己的“洞”里,透过镜头观察,每种动物都有独特的面貌和故事,但鲍永清总能看到,它们拥有和人类一样浓烈的感情。

大鵟眼神凶狠冷酷,对孩子却很宠溺:抓来高山鼠兔,会把毛一根根拔光,只把净肉塞进雏鸟宝宝嘴里,连着毛的肉自己吃;毒日当头,还总撑起翅膀给小鸟遮阳挡光。

小雪豹在悬崖上玩,脚下打个趔趄,滚了下去。鲍永清吓得倒吸冷气。雪豹妈妈突然跳出来,一巴掌把孩子摁住。脚下的碎石落入深渊,一点声都听不见。再往前一厘米,雪豹妈妈也会摔得粉身碎骨,但它却毫不犹豫。

“看到这些,总让我想到,汶川地震时,那么多母亲拼死保护孩子……”鲍永清感慨,“动物和人都是一样的”,这是他最爱说的话之一。有些时候,自视食物链顶端的人类,更该向野生动物学习生存哲学。

藏狐妈妈对幼崽的照顾事无巨细。但随着幼崽长大,逐渐可以自己捕猎后,便不再喂养了。即使有的幼崽内向瘦弱,无法自食其力,藏狐妈妈也不予理睬,任由它自生自灭。

每每看到被母亲抛弃的幼崽,鲍永清都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施救——尊重它们顺应适者生存的法则,这是物种进化优胜劣汰的需要。

大鵟吃它,猎隼吃它,艾鼬吃它,赤狐、藏狐,都吃它。高原鼠兔是当地各类野生动物的基础食粮。鲍永清经常看到,一群鼠兔在玩,大鵟突然俯冲下来叼走其中一只,其他四五只眼睁睁看到同伴被吃掉,紧紧地瑟缩在一起。很快,它们又四散开,吃草、奔跑。命运虽已写好,但它们仍要努力生存。

葛文荣刚开始以为他找上门来,是为了卖个好价钱,没想到对方竟分文不取。“我把照片给祁连山自然保护协会,他们可以印成宣传册、海报,可以进校园发、进社区贴,让小朋友照着画……”鲍永清从没忘记自己拍野生动物的初心。

获奖后,曾有老板想用天价垄断他照片的版权,鲍永清不干。

不差钱吗?“你没听说过吗?单反穷三代啊!”鲍永清嘿嘿笑。别的都不算,他光为拍雪豹购置的那24台红外相机,加起来就花了小十万。

脚底下的路都是黑的

2014年,为了拍狐狸、兔狲、藏野驴,距离县城76公里的舟群乡,鲍永清一年里跑了127趟。那时想见到雪豹,就要到256公里外的苏里乡爬雪山。每天早晨4点多起来,到目的地都已经8点了。

一次在苏里乡,大雪封山,鲍永清被困了7天。山里没信号,无法报平安。刘晓萍在家急坏了。比刘晓萍更担心鲍永清的,是他养的博美犬“点点”。

“点点”经常跟鲍永清一起去山里拍照,似乎最清楚他面对的艰险。只要鲍永清不回家,它就不吃饭,无论谁喂都不张嘴,就趴在门前等。直到刘晓萍的手机响,鲍永清打来电话,“点点”从手机里听到鲍永清的声音,才肯咬一口它最爱吃的火腿肠。

“那些年,拉煤的大卡车出出进进,声音吵得很,汽油味也是动物们最害怕的,躲还躲不及,哪儿能出来让你看见。”他说。

天峻县煤矿资源丰富,有几十亿吨整装露天优质焦煤。走进山里,脚底下的路都是黑的,踩在上面就是煤,实打实的“家里有矿”。煤矿开采,曾是天峻县的支柱产业,使这个仅有2.3万余人的大西北小县城,在2010年前后跻身全国百强县。

然而,对脆弱的高原生态环境而言,煤炭资源过度开采的代价巨大。雪豹的主要食物是岩羊,挖煤破坏了草甸,岩羊没草吃,雪豹也就没羊吃,粪便里都是草。生活在高原草甸上的鼠兔、旱獭失去家园,靠吃小型动物生活的藏狐、兔狲、艾鼬、金雕、大鵟就要饿肚子。

“在这高寒地带,饿着肚子,怎么活得下去?”鲍永清替动物们着急。

“青海最大的价值在生态、最大的责任在生态、最大的潜力也在生态,必须把生态文明建设放在突出位置来抓,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习近平总书记2016年在青海调研考察时强调的话,天峻人牢记心间、狠抓落实。

今年一年看到过14次雪豹

源自天峻山的布哈河,是汇入青海湖水量最大、流程最长的河流。作为青海湖湟鱼繁殖的主要河道,经过十几年的封湖育鱼等措施,在布哈河的个别细小支流处,可谓半湖清水半湖鱼。

牧民告诉鲍永清,有时夏季赶牛羊转场放牧,淌水过河时,湟鱼多到能被踩死。

鲍永清意外发现,狼或雪豹偶尔会吃掉牧民家的牛羊,一头羊市价两千元左右,一头牦牛则价值上万,牧民们似乎并无怨言。“它们也饿,也有孩子要喂。下大雪,找不到东西,不吃这吃啥?”牧民们不算那个账。

“我就在天峻。家乡的动物都拍不完,还去哪儿拍?”世界那么大,鲍永清似乎并不特别向往。他背着三十多斤的相机设备补给爬山的日子,要趁着健康好好珍惜。

除了藏羚羊,还有其他动物吗?他们问。

鲍永清说有雪豹。他们不信。

鲍永清当即掏出手机,给他们看自己拍到的:雪豹、兔狲、马鹿……

“在我的家乡,很容易就能看到它们,欢迎你们来!”鲍永清很得意,忍不住摸摸自己胸襟上的国旗徽章。那还是临行前,女儿特意给自己买的。